第99章 玉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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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蓋上。」

  「不看了?」馬二愣了。

  「這不是正主。」

  馬大抬頭看著把頭。

  我也愣住了。

  石函上刻著安定侯,裡面又壓著銅匣,怎麼看都像墓主本人。可鄭有德一句「不是正主」,比墓頂掉灰還讓人心裡一緊。

  馬二結巴道:「把頭,這都不是正主,那裡頭躺的是誰?替身?」

  鄭有德指了指白骨胸口那塊黑印。

  「正主不會這麼擺。沒有棺,沒有槨,沒有玉覆面,也沒有貼身玉器。漢代貴人下葬,最講排場。哪怕死得急,該有的東西也不會少。」

  我聽明白一點。

  石函里的骨頭擺得太乾淨了,乾淨到不像下葬,倒像專門拿來壓東西。

  馬大把石函蓋慢慢推回去。石蓋合上的時候,裡面那股藥苦味被截住一半。可我背包里那個銅匣還沉著,壓得我肩膀發酸。

  那東西不大,分量卻狠。

  有些貨拿在手裡,你會高興,而有些貨拿在身上,你會覺得它在催命。

  鄭有德沒再多說,轉身看主墓室後牆。

  後牆右側有一道木門。

  剛才我們注意力都在石函上,沒人仔細看它。那門被灰糊住一半,木頭黑得發亮,下半截爛了,門縫裡長出細白的霉絲。

  「還有門?」馬二小聲說道。

  「這才像正路。」

  馬大走過去,用鋼釺點了點門板。

  木頭直接塌進去一塊,露出裡面黑洞洞的空隙。

  馬二往後縮了一步:「這門還挺給面子,自己開。」

  鄭有德瞥他:「爛門最坑人。上面不爛,下面先爛,推錯地方整扇拍下來,人能被壓在門底下喘不上氣。」

  這話不是嚇人。

  老墓里的木頭,最怕半朽不朽。全爛了倒好,一腳能踢碎。半爛的木樑木門還掛著勁,你不知道哪根筋還撐著。

  道上以前有人進明墓,看見木門朽了,抬腳就踹,結果門上橫樑塌下來,砸斷頸骨。那種死法不算稀罕,稀罕的是旁邊人還得先把貨放下去救他。

  而馬大不踹門,他用短撬從門軸邊一點點挑。門軸早沒了,黑木屑往下掉,帶著一股濕木頭味。

  半盞茶工夫,門板歪開一條縫。

  鄭有德先拿火摺子探進去。

  「有風路。能進。」

  馬大把門板往旁邊撥開。門板塌在地上,碎成幾塊,聲音不大,卻揚起一層灰。

  我們沒立刻進。

  等灰落了,鄭有德才彎腰鑽過去。

  我跟在後面,剛過門檻,手電光往前一照,心口就猛地收了一下。

  裡面比主墓室還大。

  一具大棺擺在正中。

  外頭是木槨,塌了一半,塌開的地方露出裡面的內棺一角。棺木發黑,黑里透灰,木紋還在,厚得驚人。

  馬二嘴張著,半天才憋出一句:「這才叫侯爺家底。」

  沒人笑他。

  因為我們都被那口棺壓住了。

  盜墓人見棺,心裡不會只想錢。你得先想,它為什麼還在,它裡面有什麼,它會不會要你的命。

  棺槨四周散著東西。

  玉器、銅器、漆器,還有一些爛成片的絲織物。絲織物貼在地上,顏色發暗,一碰估計就沒。銅器有小壺、燈、鏡、帶鉤。玉器散得不多,但每一件都壓眼。

  手電掃到內棺蓋上,我看見幾片玉。

  那些玉片嵌在棺蓋靠頭的位置,不成整衣,只像一張人臉的輪廓。額、眼、鼻、口的位置都有,線條簡單,卻擺得很正。

  「玉衣?」馬二興奮道。

  「不是玉衣。」

  鄭有德走近兩步,又停住道:「這是玉面罩。玉衣的簡化版。」

  「還有簡化版?侯爺也買不起全套?」

  「別亂講。金縷玉衣不是誰都能用。漢代這東西有規矩,諸侯王、列侯、貴戚,分等級。安定侯能用玉面罩,說明皇帝對他不薄。」


  我忍不住問:「可正史上沒他。」

  鄭有德沒看我,只說:「越是沒名,越要小心。」

  這句話我記了很多年。

  有些人活著時名字被抹掉,死了以後反倒把所有東西留在土裡。你看不見他的名字,卻能看見他身邊的規制。墓不會撒謊,撒謊的是寫史的人。

  馬二已經想上手,被馬大一把按住肩。

  「先看四周。」鄭有德說,「棺不開,貨不動。」

  馬二苦著臉:「把頭,翁書林可在鎮上,他要是追進來,咱還給他講規矩?」

  鄭有德回頭看他。

  「他追進來,也得先過蛇形道、陷坑、丹砂氣、鬼臉菇。你急什麼?」

  馬二想了想:「也是。那老毒物要真掉坑裡,算侯爺顯靈。」

  鄭有德沒理他,蹲下看棺槨四角。

  馬大負責檢查頂和木槨受力。我跟著鄭有德走,馬二被安排在後頭拿燈。

  這活他不愛干,但也不敢廢話。

  外槨塌的一側,地上有些玉片。不是剛碎的,邊緣有土沁,應該早年木槨塌的時候一起壓裂了。頭骨位置附近,有一隻青玉劍璏。

  劍璏是古人掛劍用的玉件,穿在革帶上。後世很多人不懂,管它叫玉扣子,賣貨時能少賣一半錢。

  古玩行里這種虧不少見,尤其九十年代末,資訊沒現在這麼通。一個小縣城收破爛的,收到漢代玉劍飾,可能就按石頭賣。

  等到北京、上海、香港轉一圈,價格後頭能多兩個零。說到底,眼力就是錢。

  我把那隻劍璏捧起來,不敢用力。

  玉色青中帶灰,一端雕著螭虎。線條收得很緊,轉折硬,刀口乾淨。

  鄭有德拿手電從側面照了照。

  「青玉螭虎紋劍璏。」

  馬二湊過來看:「這小玩意值錢?」

  「正經漢八刀。」

  「真八刀刻的?」

  「不是。」

  馬二臉垮了:「那叫啥八刀?」

  鄭有德把劍璏遞給我:「漢八刀不是數刀數,是說刀法利落。一刀下去就是一刀,沒有拖泥帶水。現在市面上仿的,線條發軟,像用針慢慢磨出來的,一看就沒勁。」

  馬二點頭:「明白了,跟我哥打我一樣,一下到位。」

  馬大冷冷看他。

  馬二立刻補一句:「誇你呢。」

  我差點笑出聲。

  鄭有德指著棺頭附近:「九峰,玉器你揀。馬大揀銅器。馬二,漆器歸你。」

  馬二一聽不樂意:「為啥我揀最爛的?那些漆片一碰就碎,碎了還賴我。」

  「因為你手欠,揀爛的損失小。」

  馬大點頭:「對。」

  親哥補刀,刀刀見骨。

  馬二沒脾氣了,蹲地上拿竹片挑漆器殘片,嘴裡嘟囔:「我這輩子不是輸給賭,就是輸給我哥。」

  我開始清玉器。

  頭骨旁除了劍璏,還有幾塊白玉璧片。胸口位置散著一小枚玉蟬,腹部旁有玉塞,腳邊還有半塊玉璜。

  玉上有紅沁。

  馬二看見紅沁,立刻來了精神:「這個我懂,血沁!市場上都說血沁古玉大價錢,紅得越狠越貴。」

  鄭有德嗤了一聲。

  「少聽市場上那些半吊子吹。」

  他拿起一塊紅沁玉璧片,遞到我眼前。

  「真出土的漢玉,有紅沁不假,但多數不是血。漢代下葬愛撒硃砂,硃砂進玉縫,時間長了就紅。血?人死了幾千年,血早沒影了。骨頭都成渣,還給你留血染玉?那是賣假貨的編話,專坑想撿漏的。」

  我把這話也記下了,古玩圈最會講故事。

  同一塊玉,會講的人說它陪過王侯,不會講的人說它是石頭。

  故事不能當真!

  但故事能賣錢。

  那年頭,電視鑒寶剛火起來,許多人拿家裡祖傳尿壺都覺得是宮裡出來的。市場熱,騙子就多。盜墓賊騙買家,買家騙外行,外行再騙親戚。錢在中間轉一圈,最後總有人哭。


  我們分揀了大半個時辰。

  值錢的小件越來越多。

  青玉劍璏一隻,白玉璧片四塊,玉蟬一枚,玉塞兩枚,玉璜半件。銅器里有一面小銅鏡,兩隻小燈,一件帶鉤,還有幾個銅泡。漆器殘得厲害,只挑出兩塊帶彩繪的蓋片,用棉布夾著。

  馬二越揀越急。

  「把頭,這棺開不開?外頭那些都這麼好,裡頭不得飛天?」

  鄭有德沒急,他繞著內棺走了一圈。

  棺蓋上的玉面罩嵌得很牢。每塊玉片邊上都有黑漆痕,應該是用漆膠固定。玉片之間沒有金絲,不是玉衣那套。可放在棺蓋正頭位,意思很明白。

  讓死人有臉見祖宗。

  我們開始各自包貨。

  我包玉器最慢。

  玉怕磕,也怕混。出土位置、形制、沁色都得記清。以後分錢,賣貨,甚至保命,都可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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