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小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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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大破蠟破了半個多鐘頭。

  黑蠟不是一般香蠟,刀片一刮,底下發硬,帶著一股陳年藥油味。那味鑽鼻子,不辣,卻讓人眼眶發酸。

  馬二蹲在一邊,憋得難受:「這侯爺下葬前是不是怕冷?封這麼厚,燉王八也沒這麼嚴實。」

  我站在石函側後方,手裡攥著濕布。

  像這種老墓里遇到蠟封,不能上來就撬。很多人以為蠟就是封口,其實不全是。

  古人用蠟、漆、藥泥封函,一是隔氣,二是防蟲,三是看有沒有人動過。

  有些蠟層里還摻硃砂、雄黃、松脂,年月久了會變性。你一刀切狠了,裡頭的氣突然衝出來,人站近了,輕則暈,重則眼睛鼻子爛。道上有句話,叫「開蠟先開命」。意思是你先給自己留命,再給貨開路。

  馬大把最後一段黑蠟挑開,刀片停住。

  「通了。」

  鄭有德抬手,讓我們全退。

  「退到門邊。」

  馬二剛要問,馬大已經拽了他一把。我們退到主墓室門口,離石函有七八步。鄭有德一個人留在中間。

  他把濕布捂在鼻子上,右手按住函蓋邊緣。

  一個獨臂的人開這種石函,看著不順手。可鄭有德的動作很穩。他不用蠻力,先壓,再推,最後往側邊慢慢錯。

  石函蓋子動了一點。

  裡面立刻冒出一股氣。

  那氣不是煙,也不是霧,就是一團沉味,直往外撲。藥味濃得嚇人,艾草、桂皮、苦參、還有一點燒焦的味兒,全混在一起。

  馬二被嗆得咳了一聲。

  鄭有德喝道:「閉嘴,閉氣。」

  馬二趕緊捂臉。

  我眼睛也酸,眼淚自己往外擠。那股味在墓室里打了個轉,順著石門往墓道里散。火摺子還亮著,沒變色,只是火苗往外偏。

  鄭有德沒急著看。他把函蓋又推開半尺,退了兩步,等氣散。

  過了十來分鐘,他才抬手電往裡照。

  石函里躺著一具骨骸。

  不是亂骨,是整整齊齊的一具。頭朝北,腳朝南,雙臂貼在身側,腿骨併攏。骨頭白裡帶黃,關節位置沒有散開,像被人擺好後又專門固定過。

  我盯著那具骨頭,後背有點發涼。

  人骨我不是沒見過。遼墓里見過,瘟屍坑裡見過,西耳室祭祀坑裡也見過。正常老骨頭不是這個色。多半發灰、發黑,或者帶土黃。可石函里這具骨頭,白得過了頭。

  那種白,不像骨頭。

  像瓷。

  我不知道咋形容,反正看久了心裡不舒服。就像這東西不是死了兩千年,而是被什麼東西洗了兩千年。

  鄭有德走近石函,手電壓低,先照頭骨,再照胸口。

  「沒有棺木殘渣。」馬大說。

  「嗯。」

  鄭有德伸手,用刀尖撥了一下骨骸旁邊的灰。灰很少,底下是黑褐色的墊板,已經硬成一片。

  馬二忍不住問:「把頭,侯爺咋不睡棺材?這麼大身份,直接躺石頭盒裡?」

  「這不是正常葬法。」

  這話一出,墓室里更冷了。

  我看向石函胸腔位置,骨骸肋骨中間,放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扁平的銅匣。

  黑褐色,巴掌大一點,長方形,邊角圓潤。最怪的是,它身上沒鏽。不是新貨那種亮,也不是剛擦出來的光,就是沉沉的黑褐色,像常年被油浸過。

  它放在死人胸口,正好壓著心窩。

  馬二眼睛一下直了:「這才是正菜啊。」

  鄭有德冷聲說:「正菜也可能是斷頭飯。」

  馬二嘴角抽了一下,沒敢再說。

  我湊近半步,看得更清楚。銅匣沒有鎖,蓋和匣身之間幾乎看不到縫。你說它是一整塊銅疙瘩也行,可它偏偏又有蓋子的輪廓。

  這東西一看就不是普通陪葬。

  普通陪葬器物是給死人用的。像壺、燈、盤、錢、印,都有說法。可這銅匣不一樣,它像是給死人壓住什麼,又像是讓死人替它守著什麼。


  鄭有德沒有馬上拿。

  他先繞著石函走了一圈,又看四角銅環,最後看函底。

  馬大問:「有機關?」

  「看不出。」

  「那就是有。」

  鄭有德看了他一眼:「你這話學得快。」

  馬大沒接話。

  道上還有個說法,叫「棺里小盒,莫伸手」。不是因為小盒一定有機關,而是小盒通常裝最要命的東西。印信、丹藥、符牌、金冊、玉片,哪樣都能惹事。尤其漢墓里,有些貴人信方士,死前吃丹,死後還要帶藥。

  你別看是一個小盒,裡頭可能是水銀丸,也可能是砒霜粉。

  九十年代那會兒,古玩圈裡有人收過一個墓里小銅盒,打開是黑粉,聞了一口,半個月後鼻子爛穿。真假我沒見過,但這行里,嚇人的故事多半有根。

  鄭有德把濕布又疊了一層,包住右手。

  「都蹲下。」

  我們照做。

  他伸手進石函,手指碰到銅匣邊緣。

  就在這一瞬間,石函外壁響了一聲。

  咔。

  聲音不算大。

  可在墓里,這一聲能把魂敲出來。

  馬二直接趴下,雙手抱頭:「塌了?」

  我也蹲低,手電往上掃。墓頂落下一層細灰,像有人在上面篩土。灰落到石函邊上,落到骨骸臉上。

  馬大已經衝到牆邊,手摸石柱,又看券頂,再看地磚。

  鄭有德沒動。

  他手還停在石函里,眼睛盯著函底。

  幾息後,灰停了。

  「柱沒裂。頂沒裂。地磚沒翻。」

  馬二還趴著:「那剛才啥響?」

  鄭有德慢慢把手收回來,聲音壓低道:「別慌。可能是蠟層斷了,也可能是函里什麼東西老化鬆了。」

  「真沒事?」

  「你想有事?」

  馬二趕緊搖頭:「不想,一點都不想。侯爺老人家睡得挺好,千萬別起床。」

  我聽著想笑,可笑不出來。

  剛才那一聲,我聽得比他們清楚。聲音不是從頭頂來的,也不是從地磚下來的,是從石函側壁里傳出來的。像一根小木楔斷了,或者一塊薄銅片脫了槽。

  我想說,又沒說。

  鄭有德已經判斷沒裂,場面就不能亂。下墓最怕一群人同時拿主意。你一句我一句,最後不是救命,是催命。

  鄭有德再次伸手。

  這一次,他很快把銅匣取了出來。

  銅匣離開骨骸胸口時,骨架沒有散。那具白骨還直直躺著,眼窩對著上方,看著空洞,可我總覺得它在看我們。

  馬二咽了口唾沫:「這骨頭咋不散?」

  馬大說:「處理過。」

  鄭有德把銅匣放在軟布上,包了一層,又包一層,最後遞給我。

  「收好。別磕。」

  我接過來的時候,手腕沉了一下。

  這東西比我想的重。

  巴掌大的匣子,壓手,密度大。銅本來就重,可它這個分量不太對,裡面像還塞了東西。

  我把它往背包里放,銅匣在布里輕輕晃了一下。

  裡面響了一聲。

  咕嚕。

  像小件物件在裡頭滾了一下。

  鄭有德看向我:「怎麼?」

  「裡頭有東西,不止一件。」

  馬二立刻湊過來:「啥東西?金珠子?玉丸?侯爺私房錢?」

  鄭有德瞪他:「你腦子裡除了錢,還有沒有別的?」

  馬二想了想:「賭錢算不算別的?」

  馬大一巴掌拍他後腦勺:「閉。」

  我把銅匣放進背包最裡面,用衣服夾住,兩邊塞緊。它不能晃。墓里走路,一晃一響,招人心慌,也容易磕出事。

  鄭有德回頭看石函。


  石函里除了骨骸,還有幾片發黑的薄片,像藥餅,也像幹掉的樹皮。骨骸胸口原本壓銅匣的位置,留著一個黑印。黑印正好貼著肋骨,邊緣很齊。

  鄭有德用刀尖挑了一點黑屑,聞都沒聞,直接抹在布上包好。

  「把頭,這也要?」馬二問。

  「翁書林要找的,未必只是地衣。」

  這句話把我心裡說得一沉。

  長春會藥門,認毒用毒。翁書林跑到山神坡,看鎮碑,看水線,打聽銅鎮。我們一直以為他沖墓里的菌子來,可如果他真正要的是這石函里的黑屑,或者銅匣,那就麻煩了。

  我們不是在搶貨,是在搶藥門的命根子。

  馬二還沒聽明白:「他要這死人骨頭幹啥?熬湯?」

  鄭有德沒搭理他,吩咐道:「蓋回去。」

  馬大走到石函一側,準備推蓋。

  我看了一眼骨骸,心裡那股不舒服又起來了。

  這具骨頭太白了。

  白得乾淨,白得不該在墓里。

  馬二也盯著看。他平時膽子大,嘴又碎,可這會兒眼神不對。他沒笑,也沒罵,只是盯著骨骸的手骨。

  那手骨五指併攏,指節細長,像生前握過什麼東西。

  馬二忽然開口:「把頭。」

  鄭有德嗯了一聲。

  馬二指著石函里,聲音有點發乾:「這骨頭怎麼白得跟塑料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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