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隴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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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一下沒聲了。

  馬二先咽了口唾沫。

  「金的?」

  許胖子壓低聲音:「遼代金器。哈薩克斯坦那邊剛冒頭。品相好得很。」

  馬二眼睛直了:「那還等啥?干啊!」

  譚辣椒罵他:「你看見金子,連墳頭草都能啃。你知道在哪兒嗎就干?」

  鄭有德沒看金子,只看許胖子。

  「誰遞的消息?」

  「謝爾蓋。」

  聽到這個名字,我心裡動了一下。

  俄國老頭,白鬍子,說中國話像嘴裡含著石頭。以前有幾件不好出手的高貨,就是通過他走出去。渠道穩,抽成也狠。

  鄭有德問:「貨從哪來?」

  許胖子笑了一下:「外頭轉了兩手,不好說。」

  鄭有德不說話。

  他不說話的時候,比罵人還難受。

  許胖子搓了搓手:「行,我說實話。謝爾蓋那邊給的線,說最早從隴西一帶出去的。」

  隴西。

  遼代。

  這兩個詞放一起,不常見。

  我盯著照片。金器做工細,紋路不是那種新仿出來的直愣勁。尤其那件金飾片邊緣有磨損,磨得不整齊,不像砂輪蹭出來的。

  但照片這東西,能騙人。

  這兩年我見過有人把塑料佛像拍成漢白玉,也見過新銅壺拍出傳世包漿。鏡頭這玩意兒,比江湖騙子還會說謊。

  鄭有德把照片推給我。

  「看。」

  屋裡幾個人都看我。

  兩年前,我在這屋裡只能端碗,不能插話。現在照片推到我面前,許胖子的臉色立刻變了變。

  他還記得那隻過牆青。

  我拿起照片,一張一張看,沒急著說。

  馬二催道:「咋樣?真不真?」

  「照片看著像老的。」

  許胖子一拍大腿:「我就說!」

  我又說:「但照片會騙人。」

  許胖子的笑卡住了。

  馬二樂了:「胖爺,你這臉變得比翻書快。」

  許胖子瞪他:「你懂個屁!」

  鄭有德問我:「哪裡像老?」

  我指著第三張:「邊上磨損不齊,寶石槽口有舊污,不像後塞。紋樣也對,仿的人能仿形,仿不出那股彆扭勁。」

  「哪裡不敢定?」

  「沒上手。金器好做舊,照片能調色。還得看重量、焊口、背面,還有泥沁是不是一路的。」

  鄭有德點點頭。

  許胖子急了:「鄭爺,謝爾蓋只給三天。三天後,這批照片就賣給蘭州那幫人。人家可不像你這麼穩。」

  鄭有德拿煙,卻沒點。

  「你急什麼?」

  許胖子乾笑:「我替你急。遼金器啊,不是清墓里那幾個破碗。真要是源頭沒斷,底下就是大坑。」

  馬二立刻接話:「把頭,干吧!這趟要是真成,咱們都不用喝羊肉湯了,直接開酒樓。」

  譚辣椒冷笑:「你開酒樓?後廚放牌桌是吧?」

  馬二嘴硬:「我這叫有格局。」

  「你那叫輸錢換地方。」

  屋裡緊繃的氣散了一點,但鄭有德沒笑。

  他把地圖攤平,用指頭在斷龍嶺北側畫了一道。

  「這片,我們以前沒進過。」

  我問:「為什麼?」

  何豁嘴吐掉菸絲:「路險,人雜。東邊有老礦,南邊有護林站,柳溝鎮這幾年又修路。外地車一進去,狗都多看兩眼。」

  譚辣椒接上:「還有幾個做石料生意的,常年跑山。那種人嘴不乾淨,見一輛生車能說三天。」

  鄭有德說:「所以這趟先踩盤子。只看,不動。」

  馬二急了:「三天啊!踩完黃花菜都涼了。」


  鄭有德看他。

  馬二聲音低下去:「我就說說。」

  鄭有德把煙放下:「這趟,誰敢私自下針,誰走。誰敢在鎮上喝多,誰走。誰敢賭,誰走。」

  最後一個字,他是看著馬二說的。

  馬二臉上掛不住,嘟囔:「我又不是小孩。」

  譚辣椒說:「小孩沒你這麼費錢。」

  馬大在外頭咳了一聲。

  馬二不吭聲了。

  鄭有德又看向譚辣椒:「你去柳溝鎮租院子。」

  「名頭呢?」

  「收藥材。」

  譚辣椒點頭:「冬天收藥材不稀奇。山裡有黃芪、柴胡,問起來也圓得過去。」

  何豁嘴說:「我先上東邊山頭,看溝。」

  鄭有德點頭:「馬大馬二跟我。九峰留下。」

  幾個人散出去後,裡屋只剩我和鄭有德。

  外面馬二還在小聲抱怨,被譚辣椒罵了一句「滾去燒水」,後院門響了。

  鄭有德把照片收進盒裡。

  「這兩年,學到什麼?」

  我想了想。

  「快的不一定活得久,狠的不一定拿得穩。錢多的地方,人心先爛。」

  鄭有德看著我。

  「還有呢?」

  「在別人鍋里吃飯,別伸手翻鍋。但回自己鍋邊,得看誰想掀鍋。」

  他把木盒蓋上。

  「這趟你不光散土,也不光看貨。」

  「那我看什麼?」

  「看人。」

  我沒馬上說話。

  看墓難,看人更難。墓埋在土裡,人把自己埋在笑里。

  夜裡,我回到後院二號房。

  屋子還是原來那間,牆皮掉了一塊,床板一翻身就響。兩年沒住,它還認識我,連冷都和以前一樣。

  剛躺下,我聽見院外有腳步聲。

  有點輕。

  不是馬大的重腳,也不是馬二拖鞋底的聲。何豁嘴走路穩,譚辣椒走路快,都不是。

  我吹滅燈,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雪地里沒人。

  牆根下有半枚菸頭,還在冒一點白氣。菸嘴上帶一圈金邊。

  我們這夥人沒人抽這種煙。

  我穿上鞋出去,把菸頭撿起來,用紙包好,去了前屋。

  鄭有德還沒睡。

  他坐在桌邊,地圖還攤著,油燈照著斷龍嶺北側那片空白。

  我把紙包放到桌上。

  「院外撿的。」

  鄭有德打開,看了一眼,又拿起來聞了聞。

  他的臉沉了下去。

  我問:「誰的?」

  他沒答。

  何豁嘴從門口進來,看到菸頭,嘴裡的菸絲停了一下。

  「金邊煙。」

  譚辣椒也披衣出來:「鎮上那幫石料販子好像抽……」

  鄭有德把菸頭按在地圖邊上。

  「有人比我們早盯上了。」

  馬二睡眼惺忪地探頭:「誰啊?」

  鄭有德沒看他,只拿起紅鉛筆,在斷龍嶺北側那個空白處,重重畫了一個圈。

  紙被筆尖壓出了印子。

  「明天進柳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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