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請君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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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道玄有些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雙手往袖子裡一揣,轉頭帶著雪寶邁著閒適的步子,大步流星地再度走進了大殿之內。

  直到那紅白相間的出塵背影徹底消失在殿門口,留在校場上的大昭眾將,這才如釋重負般,紛紛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慢慢從那股恐怖的神獸餘威中緩過神來。

  「諸位將軍,切莫傷了和氣,咱們還是先入殿議事吧。」遼東王在旁邊笑呵呵地拂了拂衣袖,做了個請的手勢。

  主帥岳九老將軍深吸了一口氣,強行穩住自己有些發軟的身形,一言不發地帶頭再次走向殿內,只是那略微有些沉重的腳步,顯示出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羽將軍等一眾將領也低著頭,神色敬畏、乖巧得如同做錯事的孩童般紛紛跟了進去。

  唯獨那位趙將軍,直到此時還癱坐在冰冷的漢白玉石板上,臉色慘白,失魂落魄。

  過了好半晌,直到大殿外的風吹得他打了個冷顫,他才慢慢站起身,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羞愧難當、弓著腰低頭慢慢走進了殿內。

  回到殿內,方才的傲慢與喧囂蕩然無存,氣氛雖然依舊凝重,卻多了對李道玄那高山仰止般的敬畏。眾人再次齊聚在那座巨大的行軍沙盤前。

  「好了!諸位將軍,這也算是不打不相識。」

  遼東王老謀深算地打了個哈哈,笑著說到:「既然誤會已經解開,如今大敵當前,我們還是應當以眼下的滅國要事為主!」

  岳九老將軍神色一肅,重重地點了點頭:

  「狼主所言極是。」

  「大敵當前,大昭與遼東理應齊心向外,絕無內耗之理。」

  說完,這位戎馬一生的老帥轉過頭,對著神色淡然的李道玄深深地鞠了一躬,誠懇道:「李天師,方才趙闊魯莽無知,多有得罪,甚至險些誤了朝廷大事。」

  「老夫在此,親自替他向天師賠個不是,還望天師莫要見怪。」

  李道玄靠在博古架旁,寬大紅白道袍微微一擺,有些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

  「無妨無妨,既然是切磋,過去了便過去了。」

  「岳老將軍,我們還是先商議如何退敵的要事吧。」

  見天師這般胸襟,岳九老將軍心中戒備盡去,大讚了一聲天師海涵。

  遼東王神色變得極度嚴肅,伸手指點著沙盤上的崇山峻岭,開始正式講解當前的慘烈局勢:

  「諸位且看。」

  「當前,大明帝國的主力同那亞亞部落的異族軍隊,已經徹底匯聚在落鷹關前。」

  根據我國前線斥候冒死傳回的戰報,敵軍目前並未冒進,而是選擇駐紮在落鷹關前七十里地的豐臺。」

  「此地乃是一片一平如洗的平原地勢,視野極好。」「而且豐臺的後方,便是大明帝國此次入侵後開闢出的穩固勢力後方。」

  「目前駐紮在此地的敵軍總兵力……足足有六十萬之眾!」

  「且軍中高手無數。」

  遼東王嘆了一口氣,語氣沉重:「而大昭調撥的三十萬天策精銳,加上我遼東如今能砸鍋賣鐵湊出來的殘餘兵力,滿打滿算,也只有五十萬。」

  「這兵力懸殊有些過大,且對方占據了平原合圍的優勢,不知各位將軍,可有破敵良策?」

  「沒問題!」

  「狼王多慮了!」

  一旁的羽將軍一改先前的傲慢,此時為了在天師面前好好表現,當即拍著胸脯、極度自信地說道:「我大昭天策軍皆是以一當十的百戰精銳!」

  「區區十萬兵力差距,在這北方荒原之上,我等足矣正面將其首級摘下!」

  正當羽將軍說得唾沫橫飛之時,坐在一旁一直盯著沙盤默不作聲的李道玄,卻突然伸出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在沙盤的某一處邊緣。

  「誒?遼王。」

  李道玄微微挑眉,指著落鷹關一側延伸出去的一道狹長凹槽,突然開口到:「我看這落鷹關偏殿的險峻山巒旁,似乎有一條極深卻極為隱蔽的小道,這……是個什麼去處?」

  遼東王順著李道玄的手指看去,微微一愣,隨即一拍大腿拍著腦袋說到:

  「哦!」

  「天師好眼力,這原本是一條奔騰的古河道。」


  「前些年因為城中要高出屯田,朝廷便開山鑿石,將此河道的河水引向了其他乾旱地方。」

  「所以,目前這條古河道已經沒什麼水量了,除了一些亂石枯木,便是一條死路。」

  「既然是無水河道,那便是絕佳的奇兵之所!」

  遼東王麾下的統領哈將軍一聽,眼中頓時爆發出精光,一掌拍在沙盤邊緣,順勢提議道:

  「依我看,我們直接兵分兩路!」

  「一路借著夜色秘密出關,從這條古河道側面悄悄繞過去,直接埋伏在豐臺敵軍的側翼。」

  「另一路則在正面大張旗鼓地直衝敵軍大營!」

  「待大明主力被正面的戰鬥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後,埋伏在古河道的奇兵從後方突然殺出,前後夾擊,定能給他們包個圓!」

  「不妥!此計不妥!」

  哈將軍的話音剛落,另一位遼東的老詹統領便眉頭緊鎖,大搖大擺地搖了搖頭反駁到:

  「前線最新的戰報里說得明明白白,那大明帝國的軍隊紀律極度嚴明,每夜敵軍都會有無數高手和先鋒輪流四處巡視周邊十里,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們。」

  「如此大規模的軍隊調動,即便走河道,也極難不被對面的高階修士和斥候發現。」

  「一旦被提前察覺,去伏擊的軍隊反而會變成送入虎口的羔羊啊……」

  詹統領的話猶如一盆冷水,澆得在場眾人心頭沉甸甸的。

  岳九老將軍死死盯著沙盤,撫了撫花白的鬍鬚,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沉思到:「詹統領所言極是。」

  「大明主帥非庸碌之輩,六十萬大軍駐紮,其斥候防禦定是滴水不漏。」

  「此戰……確實比較棘手,稍有不慎,便是全軍覆沒之災。」

  在一片嘆息聲中,李道玄卻依舊神色悠閒,手指輕輕扣擊著沙盤邊緣,淡淡開口:

  「遼東王,那條乾涸的古河道……出口可否直通豐臺的敵軍側後方?」

  遼東王微微一愣,隨即嘆了口氣回到:「可以是可以。」

  「只是……天師有所不知,前些年山體滑坡,那條河道的中段已經大面積塌方,被無數萬斤巨石和黃土死死堵絕了。」

  「別說大軍了,就是連只野兔也鑽不過去。」

  「所以,那如今是一條不折不通的死路啊。」

  聽到這裡,李道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

  「既然能通,那便好辦了。」

  李道玄直起身子,環視了一圈殿內的百戰將領,清朗的聲音在殿內迴蕩:「在下有一粗淺計策,不知各位將軍可願意一聽?」

  「天師快請講!」岳九老將軍精神一振,連忙躬身抱拳。

  歷經剛才校場一幕,如今在場的大將誰還敢把李道玄當成普通道士?

  李道玄指著沙盤上的落鷹關,氣定神閒地吐出五個字:

  「放敵軍進關!」

  「什麼?!放敵軍進關?!」

  聽到這驚人之語,遼東的胡將軍當場驚呼出聲,臉色大變:「天師,萬萬不可啊!」

  「那落鷹關是我國最後屏障,若是主動開城放行,一旦有個差池,大明鐵騎一日之內便可直踏都城!這無異於引狼入室啊!」

  「誒,胡將軍別著急啊,且聽本天師把話說完。」

  李道玄不急不緩地擺了擺手,隨後轉過頭,看向站在一側神色恭敬、甚至有些侷促的羽將軍和趙將軍。

  「羽將軍,趙將軍。」

  「屆時,由你二人各率一萬天策軍精銳,神不知鬼不覺地從那條乾涸古河道偷偷摸出去,直插豐臺敵軍老巢。」李道玄吩咐到。

  「這……」

  羽將軍有些為難地撓了撓頭,小心翼翼地回到:「天師,非是末將不願。」

  「只是……剛才狼王也說了,那河道中段被塌方的萬斤巨石死死堵絕,道路不通,我等如何能帶兩萬人馬神不知鬼不覺地穿行過去啊?」

  李道玄沒有直接回答。

  只見他微微閉眸,右手自寬大的紅白衣袖中輕輕一摸。

  嗡——


  虛空中,金光微閃。

  待李道玄睜開眼時,他的指尖已然夾住了一道明黃色的符籙。

  那符籙上用硃砂繪製著極其繁複、隱隱有法則流轉的玄奧符文,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移山填海之威。

  李道玄屈指一彈,那道黃符輕飄飄地落在了羽將軍寬大的掌心裡。

  「拿著這道符。」

  「待你們行軍至塌方處時,無需多問,只需將這道符籙貼在堵住河道的最大那塊亂石廢土上即可。」李道玄淡淡地吩咐到。

  羽將軍捧著那張散發著溫熱法則餘威的符籙,整個人咽了一口唾沫。

  雖然他完全無法理解這一張薄薄的黃紙究竟有什麼用,但一想到剛才校場上那天崩地裂的神獸威壓,他便再也沒有了半分質疑。

  羽將軍神色鄭重,將符籙視若生命般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李道玄微微點頭,緊接著將修長的手指移向沙盤上的落鷹關外,眼神陡然變得凌厲起來:

  「哈將軍,胡將軍。」

  「末將在!」兩名遼東統領當即挺胸應道。

  「我需要你們率領一隊人馬佯裝出關。」

  「記住,是佯攻!」

  「你們要大張旗鼓地去挑釁,最大程度吸引敵軍的注意力,從而掩護羽將軍和趙將軍的奇兵出動。」

  「一旦大明主力被激怒、率軍猛攻過來,你們不要死磕,待敵軍靠近關門後,你們立刻佯裝不敵,帶著人往關內跑!」

  「把他們引渡入關,一刻不停地往關後的契城退去!」

  哈、胡兩位將軍對視一眼,雖然有些憋屈,但也看出了這一步「誘敵深入」的關鍵,當即抱拳:「末將領命!」

  李道玄的手指順著關內移動,停在了一處狹長多石的谷地:

  「詹將軍,你同趙將軍帶一隊精銳人馬,全員配備特製的烈火神弓,提前埋伏在契城旁邊的亂石崗上。」

  「當大明的第一波敵軍咬著尾巴衝進契城後,你們不要猶豫,將漫天火雨全部傾瀉入城中!」

  「此城地勢低洼,一旦起火便是無邊煉獄。屆時敵軍必然在烈火中急忙尋找出口,哈將軍、胡將軍,這時候就辛苦你們的人馬死死守在契城四周,將妄圖逃竄的殘兵悉數斬殺!」

  「得令!!」詹統領聽得熱血沸騰,這一招痛打落水狗,不可謂不狠!

  「岳九老將軍。」李道玄看向一旁的老帥。

  「老夫在!」岳將軍神色一肅。

  「落鷹關旁的懸崖邊地勢極度險峻,敵軍斥候絕不會往那邊探查。」

  「我需要你親自帶隊埋伏在懸崖之上。」

  「當大明第一波先鋒軍入關並被引向契城後,你們立刻動手,用滾石落土徹底將關後的退路砸塌、堵死!」

  「如此一來,不僅切斷了第一波敵軍的退路,更能讓後方緊跟而來的第二波敵軍首尾不能相顧。」

  「屆時,你們居高臨下,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李道玄的計劃嚴絲合縫,一環扣一環,幾乎將所有戰力都發揮到了極致。

  然而,他的手最後重重扣在了敵軍大本營「豐臺」的位置:

  「至於羽將軍、趙將軍,你們秘密穿過古河道抵達豐臺後,切記按兵不動。」

  「等到正面戰場打響,豐臺的敵軍守備漸漸空虛,你們再偷偷潛入城中,暗中監視並鎖死豐臺的指揮大將!」

  李道玄說著,從袖中又摸出一枚銘刻著玄奧符文的紅銅竹筒交到羽將軍手中:「一旦時機成熟,羽將軍便朝天引放這枚信號煙火。」

  「岳老將軍,你一旦在關內看到信號,便立刻率軍直出關外,蕩平後方尚未入關的第三波殘部,隨後全速開拔豐臺,與羽將軍裡應外合,徹底端掉大明大營!」

  聽完這長長的一連串戰略部署,在場的將軍們無一不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精妙!簡直是天衣無縫的圍剿戰術!

  可短暫的震撼過後,老辣的岳九老將軍還是看出了其中的一絲隱患,不免有些擔憂地開口道:

  「天師此計,堪稱神仙手筆。」

  「只是……羽將軍和趙將軍身邊僅僅只有兩萬人馬,且豐臺乃是敵軍大本營。」


  「若是那大明帝國的留守主帥或異族高階祭司突然發難,恐憑他們二人之力……難以抵擋豐臺的敵軍高階戰力啊。」

  「一旦那邊有失,我軍奇襲之策便會功虧一簣。」

  聽到岳九老將軍的擔憂,羽將軍和趙將軍的臉色也有些發緊。

  確實,真君境雖然在凡間強橫,但大明帝國底蘊深厚,天曉得豐臺大營里坐鎮著怎樣的老怪物。

  「沒事。」

  李道玄淡淡一笑,側頭看了一眼身旁那隻通體雪白、正優雅舔爪子的小傢伙。

  「雪寶,這次會跟你們一同前去。」

  唰!

  聽到這句話,羽將軍和趙將軍幾乎是同時身形一顫,齊刷刷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白狐狸。

  而此時的雪寶,則是漫不經心地閉著眼,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面,依舊是那副人畜無害、高貴慵懶的模樣。

  可一想到剛才這小傢伙身上爆發出的、能將真君境嚇退的恐怖威壓……

  「這……天師,此言當真可行?」

  「這位……雪寶閣下,當真能幫我們鎮住豐臺的妖人?」羽將軍咽了口唾沫,低聲問道,連稱呼都下意識用上了「閣下」。

  李道玄見狀忍俊不禁,屈指彈了彈雪寶的小耳朵,惹得白狐狸不滿地哼唧了一聲。

  「放心吧,它能耐大著呢。」

  「真要動起手來,你們兩個捆在一起都不夠它一爪子拍的。」

  聽到李道玄如此打包票,羽、趙兩位大將懸著的心頓時穩穩落了地,看向雪寶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尊活著的護國神獸。

  「既然萬事俱備,那便只差臨門一腳的『藥引子』了。」

  李道玄轉過頭,看向主位上的遼東王,嘴角掛著一抹有些不好意思的壞笑:

  「遼王,計劃若想成行,還得勞煩你讓前線的密探把消息散出去,就說……」

  遼東王被李道玄笑得心裡有些發毛,愣了愣神:「天師,說什麼?」

  「就說……遼王你因為憂慮戰局,加之舊疾復發,一時怒火攻心……已經當場駕崩了。」李道玄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啊?!」

  大殿內的遼東將領們齊刷刷驚呼出聲,遼王自己也是一驚。

  可僅僅過了半晌,這位梟雄一般的北方之王便領悟了李道玄的用意——群龍無首,自亂陣腳,這是任何敵軍都無法抗拒的致命誘惑!

  「哈哈哈哈!」

  遼王一拍大腿,仰天大笑道:「妙極!妙極!既然能換大明六十萬大軍的狗命,那本王……今日就索性『駕崩』一回!」

  「傳令下去,遼東全境掛白燈籠,本王今晚便『死』給他們看!!」

  遼王這豪邁的一言,頓時引得殿內一陣大笑,原本因為大戰將臨而緊繃的肅殺氣氛,瞬間消散了不少。

  笑聲漸歇,李道玄神色微斂,看著殿內的一眾大將,正色開口道:

  「諸位將軍,對於此連環計,你們意下如何?」

  主帥岳九老將軍環視了一圈身側的將領們。

  眾人相視一眼,皆是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狂熱與戰意。

  岳將軍上前一步,重重地點了點頭:

  「此計雖然冒險,甚至可以說是將我大昭與遼東的國運都壓在了落鷹關和契城……但這般絕妙的誘敵合圍之策,確實值得我等放手一搏!」

  話音未落,岳將軍的眉宇間卻又擰起了一抹抹不去的憂色,沉聲開口道:

  「不過……老夫心中仍有一隱憂。」

  「那豐臺後方,便是大明帝國的根基所在。」

  「大明皇帝如今正御駕親征,若是他們得知遼王『駕崩』、我軍自亂陣腳的消息,豐臺主力為了搶功定會瘋狂冒進,可其後方的大明後備大軍,甚至是大明國君身邊的禁軍高手,恐怕也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傾巢而出、快速馳援豐臺。」

  「一旦大明後方的後續源源不斷地壓上來,我們即便吞下了豐臺,也擋不住大明源源不斷的舉國之兵啊……」

  聽到岳老將軍的擔憂,眾將也是暗暗點頭。

  這正是最致命的變數。


  凡人的兵力是有極限的,五十萬大軍,根本經不起大明帝國車輪戰式的消耗。

  「這些,你們無需操心,全部交給我便是。」

  面對眾人的憂慮,李道玄卻只是清淺一笑,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一般:

  「你們只管把眼前的落鷹關、契城和豐臺殘部給我打痛、打殘。」

  「至於後方的援軍……他們,過不來。」

  「啊?!」

  主位上的遼東王猛地站起身來,一雙虎目瞪得滾圓,滿臉的不可置信:「天師,萬萬不可托大啊!」「大明帝國疆域遼闊,總兵力少說也有百萬之巨!除去目前前線的六十萬精銳,後方起碼還壓著幾十萬大兵,若是大明之君震怒,舉國壓上,李天師你……你難道想憑……」

  遼王說到這裡,聲音都有些顫抖了,乾澀地吐出兩個字:

  「……一人?」

  一人,獨擋幾十萬兵?

  即便是真君之境,在面對百萬裹挾著凡塵國運、戰陣煞氣的鋼鐵洪流時,也會被生生磨滅法力,身隕道消啊!

  「沒事,本天師自有妙計。」

  李道玄有些好笑地看著被嚇得不輕的眾將,神秘莫測地眨了眨眼,故弄玄虛地悠悠說道:

  「再說……我也沒說,這漫漫長路上,我真的只有孤身一人啊。」

  此話一出,殿內頓時落針可聞。

  眾將面面相覷,心中皆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天師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他背後,還站著隱世不出的各大仙門道統?

  還是說,這世間還有什麼他們無法想像的恐怖存在,正聽從這位年輕天師的調遣?

  雖然大家心中依舊驚疑不定,面露難色,但一想到李道玄種種宛如仙跡的手段,再看著他那副風輕雲淡、胸有成竹的模樣,他們終究還是選擇無條件地相信。

  「行!就按李天師所說辦!」

  岳九老將軍一掌重重拍在沙盤邊緣,眼中爆發出視死如歸的豪情:「我大軍的後背,便徹底託付給天師了!」

  李道玄滿意地笑了笑,輕輕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一甩那紅白相間的道袍袖擺,目光透過大殿的大門,望向了關外那片陰雲密布、仿佛正醞釀著滔天風暴的原野。

  「那就這麼說定了。」

  李道玄的嘴角掛著一抹玩味的笑意,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緩緩迴蕩,帶著一股令人戰慄的冰冷:

  「今晚……就讓我們,給大明送上一份天大的驚喜。」

  李道玄的話音剛落,還沒等殿內一眾將領從那股豪邁的殺氣中回過神來,宮殿大門外,便極其突兀地傳來了一聲清脆而又歡快的高喊:

  「父王!!」

  !!

  「嗷嗚——!!」

  聽到這熟悉而又恐怖的女聲,李道玄和原本正優雅舔毛的雪寶齊刷刷渾身一哆嗦。

  一人一狐對視了一眼,皆是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濃濃的驚恐。

  沒有任何猶豫,李道玄一貓腰,雪寶一縮脖子,兩傢伙極其默契、手忙腳亂地就往大昭那群身披重甲的將軍身後躲了過去,試圖用那幾尊「鐵塔」把自己的身形死死擋住。

  「哎呀,今天這殿裡怎麼這麼熱鬧呀!」

  九公主魯亞汐邁著輕快的步伐,像一陣清風般掠進了大殿。

  她剛一進來,一雙靈動的大眼睛就跟雷達似的在大殿裡到處瞟。

  大昭那些生得人高馬大的將軍們雖然擋得嚴實,可雪寶那條因為太緊張而忍不住微微顫抖的毛茸茸大白尾巴,終究還是從葉將軍的盔甲縫隙里露了出來。

  魯亞汐眼尖,雙眸頓時一亮,提起裙擺就興沖沖地跑了過去:

  「雪寶!!」

  「李天師!原來你們兩個躲在這兒呢!!」

  聽到這如魔音灌耳的呼喚,李道玄和雪寶在心裡同時哀嚎了一聲:完了,徹底落網了!

  魯亞汐一溜煙跑到人群後方,雙手叉腰,歪著腦袋,哭笑不得地看著此時正撅著屁股、帶著雪寶蹲在地上鬼鬼祟祟的李道玄:

  「你們……在這蹲著幹嘛呢?」


  李道玄的老臉微微一紅,有些尷尬地緩緩站起身來,不自然地拍了拍紅白道袍上的灰塵,欲蓋彌彰地撓了撓頭,乾笑到:

  「啊?哦……沒事,沒事!」

  「我方才覺得有些頭暈,在這……在這地上找東西呢!」

  「找東西?」九公主一臉狐疑地打量著他,隨後很快便將這事拋諸腦後,一把挽住了李道玄的胳膊,興奮地大喊到:「對了!」

  「李天師,我昨夜回去想了想,突然又想起城裡一處極好玩的地方,咱們快走,晚了可就搶不到位置啦!」

  「哎、哎、哎!九公主,您慢點!」

  李道玄被她扯得一個趔趄,連連朝一旁的遼東王和岳九老將軍使眼色,瘋狂示意:「這不……這不正商量著關乎兩國存亡的行軍正事兒呢嘛!」

  「是吧,諸位將軍?!」

  大昭的將軍們看著平日裡通天徹地的李天師,此刻竟被一個小姑娘治得服服帖帖,一個個面色古怪。

  接收到天師那「求救」的信號,眾人為了配合,也趕忙連聲附和到:「啊,對對對!是啊!是啊!」

  可還沒等李道玄鬆一口氣,老辣的岳老將軍卻促狹地笑了一聲,突然話鋒一轉:「但是啊……咱們方才商議得也已經差不多了,細節都定得死死的了!」

  李道玄猛地轉過頭,一雙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岳老將軍,心裡簡直有一萬隻雪寶奔騰而過:

  「好好好!」

  「虧你還是大昭的老統帥,就這麼把我賣了?!」

  一旁的遼東王更是老奸巨猾,哪裡看不出自家女兒的心思?

  他當即也是哈哈一笑,極其順水推舟地附和到:「對對對!」

  「這裡已經沒什麼要緊事了,李天師這幾日操勞過度,可以趕緊去休息休息、散散心了,哈哈!」

  「你看,我父王都說沒事啦!走啦走啦!!」

  九公主魯亞汐一聽,樂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拉著李道玄就往殿外跑去。

  臨出門時,她還不忘回過頭,對著地上翻白眼的白狐喚到:

  「雪寶,快點跟上呀!」

  雪寶滿臉寫著「高傲神獸的屈辱」,但眼看著自家主人已經成了人質,也只好認命地耷拉著腦袋,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看著這三人風風火火、雞飛狗跳離去的背影,殿內沉悶的氣氛瞬間一掃而空。

  眾位在戰場上殺人無數的悍將,此時紛紛忍不住哄堂大笑出聲。

  「狼王,依老夫看,此戰過後,你遼東王室,怕是要多出一位能耐通天徹地的女婿嘍,哈哈哈!」岳九老將軍拍著肚子,開懷大笑地打趣道。

  遼東王摸了摸鬍鬚,看著殿外,眼中閃過一抹溫情與驕傲:「若當真能得此女婿,那於我遼東而言,何嘗不是天大的喜事,哈哈哈哈!」

  ……

  魯亞汐拉著李道玄和雪寶,再次在遼東都城裡漫無目的地滿城飛奔。

  時間在兩人的笑鬧與糾纏中慢慢流逝。

  夕陽不知何時,再度溫柔地掛在了西邊的天際。

  暮色降臨,九公主帶著李道玄等人,優哉游哉地坐在了城中最高的一座古老鐘樓頂層。

  這裡清風獵獵,極目遠眺,漫天晚霞將整座城池都染成了瑰麗的碎金。

  李道玄扶著石欄,看著這人間煙火與即將到來的慘烈戰火,一時間,心中五味雜辰。

  而坐在一旁的九公主,此時卻根本沒有去心思看那風景。

  微風吹拂著她的髮絲,她只是雙手托著下巴,一雙幽藍清澈的眼眸里,盛滿了近乎有些痴迷的愛意,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李道玄那俊俏的側顏。

  「李……道玄。」

  九公主輕輕地開口,聲音糯糯的,像含著一塊糖。

  「嗯?」

  李道玄疑惑地轉過頭。

  可就在他轉頭的剎那,卻直接撞進了那雙如深海般、不加絲毫掩飾、滿是融融愛意的眼眸里。

  那眼神太燙、太深,仿佛一眼便要將他這尊出塵的道門天師給生生融化在紅塵里。

  縱使李道玄道心堅如磐石,在這一刻也忍不住老臉一紅,狼狽不堪地立馬將頭轉了過去,不敢與她對視。


  「九公主,你……你這般看著在下,即便是本天師,也是會有些吃不消的。」李道玄有些結結巴巴地回到,聲音里少見地帶了一絲慌亂。

  「啊?」

  魯亞汐微微一愣,隨即看著他那泛紅的耳根,忍不住發出一陣銀鈴般的嬌笑:

  「哈哈!堂堂李天師,竟然還會害羞呀!」

  笑罷,她將身子往李道玄身邊悄悄挪了挪,雙手抱著膝蓋,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冷不丁開口問到:

  「李道玄,你今年……多大了?」

  「我?」

  李道玄微微一怔,老實回到:「二十二。」

  「哦?二十二呀——!」

  魯亞汐故意將尾音拉得極長,一雙美眸亮得驚人,隨後,她深吸了一口氣,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發覺的緊張和期盼,輕聲問到:

  「那……可曾有過婚配?」

  「咳!咳咳!!」

  李道玄萬萬沒想到這姑娘會問得如此直白,當場被自己的口水給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一旁的雪寶此時早已是徹底放棄了掙扎,正四腳朝天地躺在石板上,一聽這話,一雙狐狸眼裡頓時爆發出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賊光,趴在一旁幸災樂禍地吃起瓜來。

  「在……在下自幼清修,一心向道,自然……自然是不曾有過婚配的。」李道玄低著頭,一雙手侷促地在袖子裡絞著,連看都不敢再看九公主一眼。

  「哦——嘿嘿。」

  得到滿意的答案,魯亞汐頓時抿著嘴,發出了一陣有些憨傻而又甜蜜的痴笑。

  「那……既然沒有婚配,李道玄,你看我……」

  九公主鼓足了勇氣,一張俏臉紅得像是天邊的晚霞,剛想順著話頭開口——

  「哎!九公主!你快看那邊!!」

  情場雛兒李道玄大驚失色,一抬手,極其生硬、甚至有些直男地一指西邊的天空,大呼小叫地打岔道:「那邊的晚霞,像不像一隻展翅高飛的白鶴?!當真是神妙無比,神妙無比啊!!」

  魯亞汐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天邊除了一團紅艷艷的火燒雲,哪裡有什麼白鶴的影子?

  她微微一愣,隨即回過頭,看著李道玄那因為過度緊張而有些緊繃、甚至連脖子都紅透了的笨拙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沒有拆穿他的打岔,只是將身子微微靠在欄杆上,一雙滿是愛意與依賴的眼眸,就這麼靜靜地、深深地看著他。

  夕陽的餘暉,將鐘樓上兩個年輕人的影子拉得極長、極美。

  鐘樓之上,風聲掠過。

  李道玄極力地裝著在看風景,而九公主,則在安靜地看著他看風景。

  在這一刻,在這北地的夕陽殘照下,這位尊貴無比的九公主,那一顆火熱的真心,已然徹底地、毫無保留地只屬於了眼前這位出塵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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