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這難道是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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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咚!咚咚咚!

  「李天師——!」

  「李天師!在家嗎?快開門呀!」

  青禾那清脆卻極其大嗓門的聲音,在小道觀緊閉的樓下大門外突兀地響了起來。

  此時的二樓臥房內,李道玄整個人還死死地蒙在厚厚的被子裡,睡得正香。

  可青禾的喊叫聲卻是一聲比一聲高,簡直像是在催命一般,順著窗戶縫瘋狂地往他耳朵里鑽。

  「誰啊——!!」

  終於,被吵醒的李道玄忍無可忍,閉著眼睛極其抓狂地掀開被子,不情願地怒吼了一聲。

  這一聲怒吼,氣勢如虹,直接把旁邊還在枕頭邊熟睡的雪寶給嚇得「嗷」的一聲,四條腿一蹬,整隻狐狸猶如驚弓之鳥般從床上直接蹦了起來。

  「是我!青禾!」

  青禾聽見李道玄有了動靜,立刻在樓下清脆地回應道。

  李道玄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氣鼓鼓地光著腳走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戶探出頭朝下看去。

  樓下的青禾正滿臉興奮、毫無負罪感地衝著自己拼命招手。

  李道玄黑著一張臉,扒著窗框,咬牙切齒地揉著太陽穴:

  「我說……丫頭。」

  「你知不知道打擾一個需要休息的道士……是要遭天譴的啊?!」

  「嘿嘿嘿,不好意思啊李天師!」

  青禾有些俏皮地撓了撓腦袋,完全沒把天師的怨氣放在心上,反倒是有些小得意地挑了挑眉:

  「主要是咱們家小姐說了,今晚要在鳳天樓設宴,好生招待你這大功臣!」

  「這不,讓我來通知你一聲嘛!」

  鳳天樓?設宴?

  李道玄眉頭微微一皺,眼底閃過一絲「黃鼠狼給雞拜年」的狐疑。

  但他現在腦子裡全都是漿糊,實在懶得跟這丫頭多掰扯。

  「知道了知道了!」

  「那你可千萬別忘了啊!」

  「今晚戌時,咱們在鳳天樓,不見不散呀!」

  青禾扯著嗓子叮囑完最後一句,這才心滿意足地轉過身,一蹦一跳地踩著晨霧離開了。

  李道玄扒著窗框,看著青禾離去的背影,有些心力交瘁地嘆了口氣,又看了看晌午的太陽。

  「這大陽天的……」

  隨後猛地關上窗戶,轉過身,「噗通」一聲,再次一頭狠狠地扎進了溫暖的被窩裡。

  管他什麼鳳天樓還是鴻門宴,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等我先補完這一覺再說!

  ……

  初更打過,夜幕低垂。

  今夜的渭陽城,好似比白日裡還要喧囂上百倍。

  放眼望去,整條長街華燈初上,十里風光如晝。

  街道兩旁的朱樓閣宇皆是彩燈高掛,宛如一條由流光溢彩匯聚而成的盤龍。

  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伴隨著畫舫絲竹之音交織在一起,將這座邊疆古城裝點得格外的繁榮與喧囂。

  此時,渭陽城最大的客棧——鳳天樓的天字號包廂內。

  武昭盈與青禾主僕二人,已經在此等候多時。

  「小姐啊……這時辰可都到了,李天師怎麼還不來啊~」

  青禾整個人像一攤軟泥似地懶懶趴在紅木圓桌上,有些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眼前的白玉酒杯,有氣無力地嘟囔著:「肚子都在打鼓了,簡直快要餓死了!」

  武昭盈端坐在上首,看著青禾這副毫無儀態的坐相,眉頭微微一蹙,聲音雖輕卻帶著一抹不容置疑的威嚴:

  「坐好了!」

  「哦……」

  青禾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小嘴,到底是不敢違抗自家小姐的命令,連忙拍了拍裙擺,乖乖地坐端正了。

  沒過片刻,小丫頭一扭頭,便瞧見了雕花木窗外那漫天如繁星般璀璨的燈火。

  她杏眼猛地一亮,頓時將方才的飢餓拋到了九霄雲外,「騰」地一下站起身,歡快地跑到了包廂外的雕花木廊前。

  「小姐!快來看啊,今天這渭陽城好熱鬧啊!」


  青禾扒著朱紅色的護欄,居高臨下地看著腳下的萬家燈火,滿臉驚奇地回頭喊道:「咱們來的時候這裡還冷冷清清的,怎麼今晚跟變了座城似的?莫非……今夜是在過什麼重大的節日嗎?」

  聽聞青禾的歡呼,武昭盈也緩緩轉過頭看向窗外。

  她微微駐足片刻,旋即移步站了起來。

  今日的她卸去了往常那一身略顯沉重的華服,只著一襲簡單的藍青色織錦長裙。

  那素雅的顏色穿在她身上,非但沒有顯得寡淡,反而將她那本就清冷孤傲的身段襯托得淋漓盡致,行走間如弱柳扶風,清麗脫俗中,偏偏又帶著一抹上位者大權在握、不容直視的絕代威嚴。

  武昭盈緩緩走到木廊前,迎著微涼的夜風,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這片由無數升斗小民撐起來的喧囂煙火。

  華燈的光暈倒映在她那一雙深邃的鳳眸里,亮若繁星。

  看著看著,這位執掌江山社稷的大昭女帝,唇角竟是極為罕見地微微勾起,露出一抹驚心動魄的溫柔笑意。

  「天下本無節,只是百姓心安了,便天天都是節。」

  武昭盈扶著欄杆,望著那萬家燈火,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帶著某種宏大的夙願,輕聲呢喃道:

  「如果……我大昭皆是如此熱鬧……」

  「那這萬里江山,朕便算沒有白守。」

  青禾站在一旁,聽著自家小姐這番有些莫名其妙卻又大氣磅礴的話,有些懵懂地眨了眨眼。

  就在兩女沉浸在這滿城華燈的夜色中時。

  吱呀————

  緊閉的包廂木門,忽然被人從外面不輕不慢地推開了。

  武昭盈與青禾同時回過頭去。

  李道玄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門檻處看著兩人。

  巧的是,他今夜竟也換上了一身藍青色道門長袍。

  那略顯深邃的藍青色穿在他身上,反倒襯得這位年輕天師長身玉立,少了幾分平日裡的憊懶,平添了三分別樣的俊朗與飄逸。

  一旁的青禾先是愣了愣,一雙眼在李道玄身上溜溜轉了一圈,隨即又猛地扭頭看了一眼自家小姐身上的藍青色長裙。

  「你倆……」

  小丫頭頓時雙手抱胸,嘴角瘋狂上揚,賤兮兮地湊上來打趣道:「——這是,提前串通好的吧?」

  「連衣裳的顏色都一模一樣,嘖嘖!」

  聽見青禾的調侃,武昭盈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李道玄的裝束,隨即有些無奈地低下了頭,掩唇微微笑起。

  今夜,她並沒有佩戴那方遮掩容顏的素白面紗。

  如今這一低頭淺笑,那張欺霜賽雪的絕世容顏在滿屋燭光的映襯下,便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李道玄眼前。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啊——如明月破雲,清麗得驚心動魄。

  在此刻悄然冰消雪融,反倒少了一分平日裡的凌厲,多了一抹獨屬於小女兒家的驚艷與柔和。

  「我就說嘛。」

  李道玄看著那抹驚艷的笑顏,也是挑了挑眉,大言不慚地順杆爬道:「武姑娘……,當真是很有品味。」

  「切——」

  青禾在一旁瞧著李道玄那副自戀的模樣,嫌棄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小聲撇嘴。

  「不過,你不守時。」武昭盈重新抬起頭,一雙鳳眸亮晶晶地看著李道玄,語氣裡帶著幾分輕微的責備,卻並無真正的怒意。

  李道玄嘿嘿一笑,一邊抄著袖子往裡走,一邊大喇喇地搖了搖頭:「哎,我不這麼認為。」

  武昭盈聽聞,有些好奇地將腦袋微微一偏,靜待他的下文。

  「實不相瞞,方才出門的時候,特意起了一卦。」李道玄煞有介事地說道。

  「哦?」

  「那敢問天師,這卦象上……算出了什麼?」武昭盈順著他的話茬回到。

  李道玄迎著她的目光,忽然止住腳步,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慢條斯理地開口道:

  「卦象說……若是這個時候踏進鳳天樓的門,正好……能看見你們最美的時候。」

  「所以,這可不能算遲到,這叫順應天道。」

  「……」


  聽到這句突如其來的情話,武昭盈心頭微微一顫。她再次有些慌亂地低下了頭,雖然沒有笑出聲來,但那悄然染上紅暈的耳根,卻徹底暴露了這位女帝陛下此時泛起漣漪的心境。

  「咦————」

  「李天師,您好歹也是得道高人,怎麼說起話來油腔滑調的,你好膩啊!」青禾坐在一旁,一邊誇張地搓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一邊大聲抗議。

  武昭盈穩了穩心神,重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總是能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輕聲道:

  「既然來了,那就入座吧。」

  隨著幾人紛紛落座,包廂內一時間只剩下醇厚的酒香。

  青禾坐下後,一雙眼睛有些疑惑地在李道玄身上上下打量,隨即偏過頭在房間裡尋找著什麼:

  「不對啊……李天師,雪寶呢?」

  「往常它不是最積極的嗎?」

  李道玄聞言,有些沒好氣地扭過頭,朝著空蕩蕩的包廂大門口大聲喊道:

  「雪寶!」

  「你能不能稍微快點?!屬烏龜的嗎你?」

  就在李道玄話音剛落的剎那,包廂門口這才慢悠悠、極度不情願地挪進來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

  正是小白狐雪寶。

  「催催催!就知道催!」

  「就沒見過你這麼著急過!」

  「你這臭道士……分明就是重色輕友!見色忘義!」

  雪寶那充滿了怨念的奶音在包廂里一響,原本還透著幾分曖昧的氛圍瞬間蕩然無存。

  「哎呀,雪寶,累壞了吧!」

  青禾看見雪寶這副累得呼哧帶喘的憋屈模樣,頓時心疼壞了,連鞋都顧不上穿端正,連忙一路小跑過去,一把將那隻毛茸茸的小白狐給抱進了懷裡,一陣胡亂揉捏。

  「誒呀!嗷嗚!」

  「放開我!快放開本神獸!」

  雪寶在青禾懷裡瘋狂地撲騰著四條小短腿,嗷嗚嗷嗚地直叫喚,那一雙大耳朵都快嫌棄地扯成了飛機耳。

  青禾一看雪寶如此反抗,一邊死死抱住,一邊有些納悶地抬頭看向坐在桌邊的李道玄:

  「李天師,它……它這是怎麼了呀?」

  「怎麼今晚突然這麼凶,連碰都不讓碰了?」

  李道玄老神在在地端著茶杯,耳朵里聽著雪寶嘰里咕嚕的滿嘴狐狸髒話,一雙碎金法眼微微一斜。

  看著毫無防備的青禾,年輕的天師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他藏在桌下面的左手突然屈指一彈,一道常人根本無法察覺的微弱道訣流光,在桌子底下悄然一晃,無聲無息地沒入了雪寶的體內。

  下一刻。

  「臭女人!!」

  「趕緊放開本神獸!沒看見我這兒正煩著呢嗎?!」

  「天天就知道抱抱抱,有沒有點眼力見啊!」

  一陣清脆、傲嬌的怒吼,突然在安靜的包廂內轟然炸響!

  這聲音清清楚楚,字正腔圓,正是從青禾懷裡那隻小白狐的嘴裡蹦出來的。

  「啊——!!」

  懷裡突然蹦出人話,把青禾給嚇得驚叫了一聲,雙手本能地一松。

  啪嗒。

  雪寶頓時大頭朝下地摔在了紅木地板上,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暈乎乎地爬起來,有些惱火地拍了拍爪子上的灰塵。

  還沒等它繼續發飆,對面的青禾已經徹底反應了過來。

  她顫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地上的小白狐,一雙眼瞪的比銅鈴還大:

  「你……你會說話?!」

  緊接著,剛才那幾句「臭女人」、「沒眼力見」的詞彙在腦海里一過,小丫頭瞬間炸毛了,兩手叉腰怒不可遏:

  「不兌!」

  「你剛才罵我?!」

  「你居然叫我臭女人?!」

  「大驚小怪,本神獸本就會……」

  雪寶揉著腦袋,順口就接了一句。

  然而話剛說了一半,它那敏銳的狐狸直覺猛地一顫。


  等等!不對勁!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它下意識地一扭頭,正好撞見了李道玄那掛在臉上、極其陰險而又燦爛的惡趣味笑容。

  雪寶渾身白毛瞬間一炸,頓感不妙!

  完蛋,臭道士把本神獸的「化音咒」給解了!

  小狐狸嚇得倒吸一口涼氣,連忙抬起兩隻前爪死死地捂住自己的狐狸嘴,一雙水靈靈的眼裡滿是驚恐。

  「好哇!還敢捂嘴!」

  青禾可不打算就這麼放過它,氣鼓鼓地大步邁過去,居高臨下地瞪著它:

  「雪寶,你這條沒良心的狐狸!」

  「你居然敢在心裡編排我,還動手罵人!」

  「虧得本姑娘還那麼心疼你、關心你!真是終究錯付了!」

  雪寶縮著脖子往後退,兩隻爪子捂著嘴,只露出一雙眼睛極其幽怨地瞪著不遠處的無良主人,拼命地搖頭晃腦,硬是一個字也不敢再往外蹦了。

  看著眼前這一人一狐在地上鬥智鬥勇、雞飛狗跳的滑稽模樣,坐在上首的武昭盈再也維持不住那副冷艷的威嚴,鳳眸彎成了好看的新月,有些無奈地轉過頭看向李道玄。

  而始作俑者李道玄此時也正好優哉游哉地轉過頭看向她。

  兩人迎著彼此的目光。

  在滿屋跳躍的燭光與樓下的萬家煙火中,大昭的女帝與道門的天師,同時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

  「好了,消停會兒吧,吃飯了。」武昭盈清淺開口,瞬間壓下了房中的喧鬧。

  青禾聞言,這才不情不願地收回了手,指著雪寶虛空點了點,恨恨坐回原位。

  雪寶則是一臉「懶得理你」的表情,衝著李道玄瞪了一眼,隨即身子一縱,輕巧地跳上了李道玄身旁的座位。

  然而,它屁股還沒坐熱——

  「啪!」

  青禾反手就是一個猝不及防的腦瓜崩,精準地彈在了雪寶那圓滾滾的小腦殼上。

  「嗷嗚?」

  雪寶當場愣住,捂著腦袋,瞬間擺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抬起那雙霧蒙蒙的狐狸眼,滿是控訴地看向武昭盈:「你看看!這不欺負狐狸嗎?」

  武昭盈見狀,掩唇輕笑,柔聲道:「等一下我幫你收拾她。」

  雪寶聞言,原本垂下去的尾巴瞬間翹了起來,傲嬌地揚起下巴,給了青禾一個「你死定了」的眼神。

  「小姐!」青禾氣得小臉通紅,嘴巴撅得能掛油瓶,不滿地跺了跺腳,嘟囔道:「你怎麼幫著一狐狸呀?」

  「它剛還罵我!」

  「行了,別計較了。」武昭盈含笑擺手,眼角餘光卻又瞥見青禾那副氣鼓鼓、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般憋屈的神情。

  青禾憤憤不平地又撇了一眼正得意洋洋的雪寶。

  「叮叮叮——」

  武昭盈輕輕搖動桌角的銅鈴。

  不過片刻,房門輕啟,幾名夥計魚貫而入。

  隨著一道道佳肴擺滿桌面,那濃郁的香氣瞬間勾動了所有人的味蕾。

  「幾位客官,菜都上齊了。」那夥計恭敬地躬身,「慢慢享用,有事兒就搖鈴,小人告退。」

  夥計們輕手輕腳地退下,合攏房門。

  李道玄看著這一桌子珍饈,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嘖嘖感嘆道:「嚯~大手筆啊!」

  「不知天師喜好,便多點了些。」武昭盈目光溫和地看著他,纖纖玉指輕移,替他斟滿了一杯酒。

  李道玄聞言,大大咧咧地擺了擺手,那一身藍青色道袍映著燭光,顯得格外隨性:「武小姐,這也太客氣啦!」

  「在下平日裡吃慣了粗茶淡飯,這頓酒席,怕是要把胃口給養刁咯!」

  幾句玩笑過後,包廂內的氣氛徹底放鬆了下來,幾人紛紛動筷。

  一時間,觥籌交錯,酒香四溢。

  暖黃色的燭光將幾人暈染得格外溫柔,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沒有了煩惱,沒有了擔憂,有的只是凡塵俗世中最尋常的和諧與美好。

  期間,兩女更是被雪寶的舉動逗得前仰後合。

  只見那小狐狸兩條後腿直立在椅子上,兩隻前爪極其滑稽地端著一個跟它腦袋差不多大的白玉酒碗,正跟青禾大眼瞪小眼地「拼酒」。


  它每喝一口,狐狸臉就皺成一團,尾巴卻在身後搖得像風車一樣,中途還因為喝得太急打了個酒嗝,嘴裡噴出一圈濃郁的酒氣,險些從椅子上栽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夜色漸濃。

  青禾率先有些支撐不住,一張俏臉紅撲撲的,整個人徹底癱軟在紅木桌上,一隻手卻還迷迷糊糊地在半空中揮舞著:

  「喝……!」

  「滿上!」

  「咱們再、再來一杯!」

  陪她拼酒的雪寶也沒好到哪兒去,四仰八叉地趴在青禾的腦袋旁邊,一條大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搭在青禾的肩膀上,一雙狐狸眼早已經迷離得睜不開了,嘴裡嘟囔著誰也聽不懂的狐狸胡話。

  武昭盈看著徹底醉倒的青禾,又有些無奈地看了一眼旁邊同樣醉成一灘爛泥的小白狐,偏過頭看向李道玄,輕嘆道:

  「讓天師見笑了。」

  李道玄此時手裡還端著酒杯,津津有味地看著那一頭青絲與白毛混在一起的「醉鬼組合」,聞言,一雙眼緩緩挪向了武昭盈。

  年輕的天師嘴角噙著一抹戲謔,拉長了語調道:「——你臉紅了。」

  「嗯?」

  武昭盈微微一愣,下意識地抬起冰涼的指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指尖傳來的滾燙觸感,讓她在這一瞬間有些不好意思地側過頭去,抿唇淺淺地笑了笑,那一抹緋紅在燭光下美得有些驚心動魄。

  轟————啾————啪!

  突如其來的一聲悶響打破了廂房內的曖昧。

  緊接著,外面放起了漫天的孔明燈,伴隨著一朵朵在夜空中轟然炸開的絢麗煙火,整座渭陽城在這一刻被照耀得宛如不夜天。

  外面的巨大動靜瞬間吸引了武昭盈的注意。

  她微微凝神,隨即拂袖起身,款款步向了那處臨空的雕花木廊。

  她靜靜地憑欄而立,一襲藍青色長裙被高空的夜風吹得獵獵作響,那一雙鳳眸倒映著滿天的星火,神色莫名。

  李道玄見狀,倒也不客氣,順手提起兩把紅木太師椅也跟著走了過去。

  他將其中一把椅子輕輕貼著武昭盈的身後放下,武昭盈回頭看了他一眼,清淺一笑,順勢坐了下。

  李道玄則是大喇喇地坐在了旁邊的另一把椅上,極為不雅地將雙腿直接交疊著搭在了雕花廊欄上。

  「好美啊……」

  武昭盈望著那一盞盞飄向穹頂的橘紅色孔明燈,以及在夜空中絢爛綻放卻轉瞬即逝的煙火,有些失神地緩緩開口:

  「此番紅塵場景,何嘗不是天底下所有百姓的嚮往。」

  「今日,是渭陽城的尋鄉節。」李道玄雙手抄在袖子裡,歪著腦袋看著天空,難得收起了平日裡的散漫,輕聲開口。

  「尋鄉節?」武昭盈偏過頭。

  「嗯。」

  李道玄微微頷首,聲音在這清冷的夜風中顯得有些低沉而遼遠:「每年今日,城中的百姓都會自發地燃放孔明燈和煙火。」

  「他們說,這是為了給那些在戰亂、天災里逝去的親人照亮回家的路,好讓他們能順著這滿城的亮光尋此回鄉,共同團聚。」

  他閉上眼,像是陷入了極長久的回憶里:「很久了,一直都是這樣。」

  「但這滿天的燈火,每年看去,卻又總覺得有些不同。」

  「這世間的人啊,來來往往,生生死死,到頭來也不過如此。」

  「但如果這些燈真的能讓逝去的人與活著的親人再見一面,倒也挺好……至少,這世上彼此還記得對方,那何嘗不是一種解脫。」

  聽著李道玄有些老氣橫秋的感慨,武昭盈那雙眼睛微微一凝,準確地捕捉到了他話里的那兩個字。

  「很久?」

  武昭盈眼底閃過一絲濃濃的疑惑,忍不住打量著眼前這個看起來明明不過弱冠之年的清秀男子,開口道:

  「李天師……你今年,究竟多大了?」

  「我?」

  李道玄睜開眼,轉過頭迎向她的目光,不以為意地咧嘴一笑:「若是算這具肉身在這凡俗世間行走的年歲,約莫二十有二。」

  武昭盈明顯愣了愣,這個年紀對於一個……,簡直年輕得有些荒謬。


  「那……你的道齡呢?」武昭盈鳳眸微眯,緊接著追問道。

  李道玄看著她那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模樣,臉上的笑意更甚。

  他微微前傾了下身子,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飄飄地笑著回道:

  「道齡啊……兩百多年了吧。」

  沒等武昭盈臉上的震驚徹底散開,李道玄卻已經施施然地收回了腿,一雙深邃眼眸死死鎖住了眼前的絕代女帝,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

  「不過……武小姐,你不也一樣嗎?」

  聽聞此言,武昭盈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夜風吹拂著她藍青色的髮帶,那雙眼中先是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驚愕,但緊接著,看著李道玄那雙仿佛洞悉了一切卻又滿不在乎的樣子,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既然大家都是活了百年的「老怪物」,又何必在面前裝什麼金童玉女?

  武昭盈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重新靠回椅背上。

  她側過頭,對著李道玄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承認道:

  「確實。」

  李道玄見她如此坦蕩,哈哈一笑,施施然將身子回正,繼續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著漫天的孔明燈。

  「那……跟著你回家的那位苗疆姑娘呢?」武昭盈美眸流轉,似是漫不經心地隨口一問。

  「她啊……」

  李道玄雙手抄在袖子裡,挑了挑眉:

  「啟程回苗疆了吧。」

  「你們……這,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武昭盈看著他,紅唇微啟,語氣裡帶著幾分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揶揄與支吾。

  「誒!誒!誒!」

  「你這思想可得端正啊,別想歪了啊!」

  李道玄一聽,急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連忙擺手打斷,叫屈道:「我可是正經的道門天師!」

  「昨晚我跟她,那可是純純的在談正事,什麼都沒發生!」

  「是她一門心思要求著我,幫她們苗疆。」

  「哦?」

  「此話怎講?」武昭盈眼神微凝。

  「苗疆一族外強中乾,現如今族脈不穩,氣運枯竭,眼看著就已經快要不行了。」

  「她今晚纏著我,就是想讓我出手幫幫她們,給苗疆大族一條活路。」李道玄淡淡地回到,語氣里多了一絲嘆息。

  「那……你答應了?」武昭盈偏過頭看著他。

  「我當時也沒直接答應,只是甩給了她一張符咒契約,讓她與我結契。」

  「若想讓我護她全族,她就得把整個苗疆的生殺大權交到我手裡。」

  武昭盈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身為一國之君,她清楚這種「契約」對一個大族意味著什麼。

  「她簽了?」武昭盈問。

  「沒有。」李道玄笑了笑,搖了搖頭。

  「既然她不肯簽,那你可還會出手幫她?」武昭盈追問道。

  「哈哈,其實那張契約簽不簽,對我而言根本無所謂。」

  李道玄看著天空中逐漸飄遠的燈火,笑著回到:「那不過是貧道用來考驗那女人的一場戲罷了。」

  「若是她……,連祖宗基業和全族的骨氣都能隨手出賣,那這種人也不配讓我高看一眼。」

  「如今她沒簽,心底里倒還留著幾分骨氣。」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本打算幫她?」武昭盈眼神含笑,總算看穿了這位年輕天師那「口嫌體正直」的性子。

  「倒也談不上是特意去幫吧。」

  李道玄撇了撇嘴,收起了臉上的笑意,眼神有些飄忽地看著夜空:

  「就當是……順手還她們苗疆當年的一段人情罷了。」

  「人情?」

  武昭盈微微一愣。

  感受到武昭盈那充滿了探究與好奇的目光,李道玄卻突然愣了愣。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某些不願提及的陳年舊事,嘴角的笑意漸漸斂去,最終保持了沉默,沒有再回答這個話題。

  見李道玄神色有些落寞,武昭盈也是個極聰慧且體面的女子。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也極為配合地止住了話頭,不再繼續追問下去。

  木廊上再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只有漫天的孔明燈帶著暖黃的光暈,搖曳著飛向夜空深處。

  「話說……」

  李道玄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在長椅上挪了挪屁股,歪著腦袋,聲音不輕不慢地緩緩開口:

  「——陛下。」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如同一道無聲的驚雷,在木廊上轟然炸響!

  聽聞這兩個字,正欲端起酒杯的武昭盈嬌軀猛地一震,指尖驟然一僵。

  「這西疆玄武營的大將軍既然已經廢了,那朝廷……可得好好重新任選一個人來坐這個位置了哦。」

  李道玄迎著夜風,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甚至有些欠扁的散漫笑容,慢條斯理地補充道。

  轟!

  這一刻,武昭盈的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一雙手有些不可自抑地微微顫抖起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笑眯眯的年輕男人,腦海里一片空白。

  他怎會知曉?!

  他究竟是怎麼看穿的?!

  命脈,早就被皇器掩飾過了!

  可在這個男人眼裡,竟然就像是一張一扯就破的白紙!

  大昭女帝的尊嚴與本能的戒備,在這一瞬間徹底壓過了方才的溫存。

  唰——!

  武昭盈猛地站起身來,一襲藍青色長裙在夜風中唰唰作響。

  剎那間,那股帝王的皇威自她體內轟然爆發,四周空氣中的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連天空中飄過的幾盞孔明燈,都被這股凌厲的威壓震得在半空中微微一滯。

  她一雙鳳眸冷若寒霜,死死鎖定在李道玄臉上,眼神凌厲得如同出鞘的絕世神兵,一字一頓地冷聲質問道:

  「你……怎會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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