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江南煙火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福伯,莫要站著,坐下陪老夫喝一杯。」

  顧延年笑著指了指對面的石凳,順手將另一杯酒推了過去。

  福伯連連擺手,黝黑的臉上滿是惶恐。

  似乎覺得主僕同桌乃是大不敬。

  顧延年也不強求,只是笑著將那一杯酒灑在了廊外的青石板上。

  權當是敬了這江南的風月。

  次日清晨。

  雨後的蘇州府,空氣中透著一股草木的清香。

  顧延年換上了一身素雅的青衫,慢悠悠地踱出了小院。

  平江路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刷得鋥亮。

  兩旁的商鋪早早卸下了門板,賣早點的攤販支起了熱氣騰騰的蒸籠。

  白生生的小籠包,金黃酥脆的生煎饅頭,還有那甜糯可口的赤豆圓子。

  交織成一幅充滿了市井煙火氣的畫卷。

  顧延年在一處常去的麵攤前坐下,要了一碗燜肉麵。

  那麵條細白如銀絲,湯底清澈見底。

  面上覆著一塊燉得酥爛,入口即化的五花肉。

  他慢條斯理地吃完,留下幾枚銅錢,便繼續沿著運河閒逛。

  不多時,便來到了蘇州府最大的茶樓。

  松鶴樓。

  這松鶴樓不僅是品茗聽曲的好去處。

  更是蘇州府的富商巨賈,文人墨客聚會談生意的風雅之所。

  顧延年剛跨入一樓的大堂,便聽到二樓的雅座傳來一陣不小的喧譁聲。

  「嚴公子,您這話可就不對了。咱們這幾家絲綢鋪子,平日裡雖與嚴府有些交情,但這等價值連城的御賜之物,」

  「您要咱們幾家湊份子買下來供奉在商會裡,這……這開銷實在太大了些。」

  這聲音聽著有些耳熟。

  顧延年抬頭一看,說話的正是昨日去他院子裡送邸報的王掌柜。

  此刻,王掌柜正站在二樓的欄杆旁,急得滿頭大汗。

  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塊絲帕擦拭著額頭。

  在他對面,坐著一個身穿錦緞長衫,手搖摺扇的年輕公子哥。

  此人面容白淨,眉宇間卻透著一股化不開的傲慢與市儈。

  正是蘇州府有名的富紳嚴家的二公子,嚴世寬。

  嚴家祖上曾在京城做過幾任清水衙門的官。

  雖算不上什麼顯赫門第,但在地方上,卻慣會扯虎皮做大旗。

  借著祖上那點微薄的京官背景,在蘇州商界橫行霸道。

  嚴世寬「啪」的一聲合上摺扇,冷笑連連。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群不知好歹的土包子。

  「王掌柜,你們幾家真是鼠目寸光。本公子拿出來的這幅畫,那可是先皇正統爺當年御賜給我家祖父的珍品!」

  「畫上蓋著先皇的私章。如今當今聖上正要編修《寰宇通志》,清查天下家底。你們商會若是能將這幅御賜之物買下,掛在中堂,那就是供著一道護身符!」

  「那些個下來核查田產稅務的官員,見到先皇的御筆,誰敢來找你們的麻煩?」

  嚴世寬這番話,半是誘惑半是威脅。

  周圍幾個蘇州本地的商賈面面相覷,心中皆是叫苦不迭。

  當今聖上那鐵腕查帳的手段,他們遠在江南也是如雷貫耳。

  若是真有一幅先皇的御賜之物鎮宅,倒確實能免去不少敲詐勒索。

  可這嚴公子一開口便是五千兩白銀,這分明是在藉機敲竹槓。

  顧延年站在樓梯口,聽著嚴世寬滿嘴跑馬,忍不住覺得好笑。

  先皇正統爺御賜的珍品?

  還蓋著私章?

  朱祁鎮那小子,在位十五年,窮得連乾清宮的門檻壞了都捨不得用好木料修繕。

  讓他拿出一幅價值五千兩的畫去賞賜一個早已致仕的地方小官?

  這簡直比鐵樹開花還要稀奇。

  顧延年搖了搖頭,本不欲多管閒事。


  正準備轉身去一樓角落找個清靜的座位聽評彈。

  樓上的王掌柜眼尖,一眼便瞥見了站在樓梯口的顧延年,宛如見到了救星一般,連忙高聲呼喊。

  「顧老哥!您來得正好!您早年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快上來替咱們掌掌眼!」

  王掌柜這一喊,大堂里的目光齊刷刷地聚了過來。

  嚴世寬皺起眉頭,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個穿著青衫,手裡盤著核桃的普通老頭。

  眼中滿是不屑。

  「王掌柜,你莫不是病急亂投醫了?這等御賜的珍寶,豈是隨便什麼鄉野老朽都能看明白的?」

  顧延年本已轉過的身子微微一頓。

  他抬頭看向嚴世寬。

  那雙在面具遮掩下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抹深邃的戲謔。

  長生久視,他最見不得的,便是在他面前拿那幾個皇帝的舊事來招搖撞騙。

  「鄉野老朽倒是不假,不過,老朽這雙眼睛,還算清亮。」

  顧延年語調閒適,不緊不慢地順著木樓梯走了上去。

  王掌柜趕忙迎上前,將顧延年拉到八仙桌旁。

  桌案的中央,正平鋪著一幅裝裱得極為考究的山水畫。

  畫風古樸,筆觸細膩。

  右下角端端正正地蓋著一方鮮紅的印泥。

  「顧老哥,您受累,給瞧瞧。」

  王掌柜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幾分哀求。

  「這嚴公子非要咱們出五千兩盤下此畫,咱們幾家本小利微,實在拿不出啊。」

  顧延年並未答話。

  只是將手中的核桃收入袖中,雙手負於背後。

  俯下身,在那幅畫上端詳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畫作的紙張,墨色上一掃而過,最終落在了那個鮮紅的印章上。

  「嚴公子。」

  顧延年直起身,看向滿臉得色的嚴世寬。

  「你說,這畫是先皇御賜給你祖父的?」

  「那是自然!」

  嚴世寬下巴微揚,抖開摺扇搖了搖。

  「我祖父當年在京中任太常寺少卿,勤勉奉公。先皇念其勞苦功高,特在正統九年中秋佳節,賜下這幅前朝名家所作的《寒江獨釣圖》,以示恩寵。」

  顧延年聽罷,嘴角牽起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

  他走到桌旁,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幅畫的紙張邊緣。

  「畫是好畫,筆墨也確有前朝遺風。只是,這裝裱用的宣紙,瑩白如玉,韌而不脆,」

  「若是老朽沒看錯,當是徽州涇縣產的上等汪六吉宣紙。」

  嚴世寬冷哼一聲:「算你這老頭有些眼力。皇家賞賜,自然要用最好的裝裱。」

  「皇家賞賜,自然是用好的。」

  顧延年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吞,卻透著一股字字珠璣的篤定。

  「但那得看是哪位皇帝的賞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