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寰宇通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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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這叫務實。」

  顧延年搖著蒲扇,看著院外的濛濛細雨,語氣悠長。

  「大明朝的江山,本就是實打實的田畝和人丁湊起來的。若是當皇帝的連自己家裡有幾畝地,幾條河都弄不清楚,那才叫真正的亡國之君。」

  「這《寰宇通志》一旦修成,天下各地的官員再想在水患賑災,荒地開墾上做假帳,便難如登天了。」

  王掌柜聽了這番話,微微一愣,隨即豎起大拇指。

  「顧老哥這番見地,當真是透徹!怪不得您能掙下這麼大一份家業。只可惜老哥您早年經商去了,若是入朝為官,定然也是皇上身邊的心腹大臣!」

  顧延年哈哈大笑,不置可否。

  他入朝為官?

  他若是不「死」,這滿朝文武連同那位鐵腕皇帝,怕是連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睛。

  兩人在廊下又閒聊了半個時辰。

  眼看著雨勢徹底停歇,雲層散去,露出了一抹明媚的陽光。

  王掌柜見天晴了,便起身告辭。

  「老哥,天晴了,鋪子裡怕是要來主顧,我得回去照看著了。這幾份邸報您留著慢慢看,改日我得了好茶,再來與您嘮嗑。」

  「王掌柜慢走。」

  送走了王掌柜,顧延年重新躺回搖椅上。

  初夏的陽光透過濕潤的樹葉縫隙,斑駁地灑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他伸手拿起石桌上的那份邸報,一行行地看下去。

  除了重用于謙,編修《寰宇通志》之外,這邸報上還密密麻麻地記載著各地的大小政務。

  【戶部奏報,浙江巡撫查實隱匿田畝三萬頃,補繳歷年欠稅白銀二十萬兩,

  皇上硃批:賞浙江巡撫半年俸祿,罰其去修築錢塘江海塘一月,以儆效尤。】

  【兵部奏報,大同總兵石亨請求撥付三萬兩白銀修繕兵器。

  皇上硃批:大同去年新設鐵匠營,工部已撥付精鐵十萬斤。令石亨自行回爐重鍛,若再敢伸手要錢,提頭來見。】

  【禮部奏報,安南國使臣進貢香木、犀角,請求歲賜。

  皇上硃批:將香木劈了當柴燒給太倉的守衛取暖,犀角入太醫院藥房。賞安南使臣《大明算學初階》十部,命其回國好好研習。】

  看著這一條條充滿了朱祁鈺個人風格的硃批。

  顧延年仿佛能看到那個坐在文華殿裡,手裡攥著紫檀木算盤,瞪著眼睛在帳本里找茬的年輕帝王。

  這等連蚊子腿上都要刮下二兩肉來的行事作風。

  滿朝文武估計已經被折磨得毫無脾氣了。

  但不可否認的是,在這樣的高壓與精算之下。

  大明朝這座龐大的機器,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高效運轉著。

  貪腐被壓制到了最低點,國庫的存銀甚至多到了戶部不知道該往哪裡花的地步。

  顧延年將邸報蓋在臉上,擋住那有些刺眼的陽光。

  他聽著院牆外,運河上傳來的櫓聲和船娘清脆的江南小調,心底一片安寧。

  自建文元年穿越,歷經永樂、洪熙、宣德、正統,直至如今的景泰。

  他在那高高的廟堂之上,端著架子,端了幾十年。

  每說一句話,每走一步棋,都要算計天下大勢,要拿捏帝王心術。

  如今,他終於可以徹底卸下那份沉重的偽裝,做回一個真正的閒散看客。

  這江南的煙雨,這蘇州的評彈,這春風秋月,夏雨冬雪。

  才是他漫長無盡的生命中,該有的底色。

  不知過了多久,福伯輕手輕腳地走到廊下。

  他不會說話,只是恭敬地端著一個青花瓷盤,盤子裡裝著幾段剛從運河裡采來的,切得薄薄的冰糖蜜汁蓮藕。

  顧延年拿開臉上的邸報,坐起身來。

  他拿起竹籤,扎了一塊蓮藕放入口中。

  清甜脆爽的滋味瞬間在唇齒間瀰漫開來,甜到了心裡。

  「福伯,去把那壇埋在桂花樹下的女兒紅挖出來。」

  顧延年心情大好,對著福伯比劃了一個喝酒的手勢。


  「今兒個天晴水暖,老爺我高興。這天下太平,國泰民安,當浮一大白。」

  福伯連連點頭,布滿皺紋的臉上堆滿了憨厚的笑容,轉身去拿鐵鍬。

  顧延年看著福伯忙碌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份載滿朝堂風雲的邸報。

  他微微一笑,用蒲扇將那邸報掃落在一旁的竹簍里。

  任憑那廟堂之高,風起雲湧,金戈鐵馬。

  他顧某人,自在這江湖之遠,一壺清茶,半壺老酒,閒看花開花落,淡看雲捲雲舒。

  福伯是個極為本分的老僕。

  雖口不能言,耳不能聽,但手腳卻麻利得很。

  不多時,他便用鐵鍬在院角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桂花樹下,挖出了一個沾滿泥土的黑釉酒罈。

  福伯抱著酒罈,走到廊下的石桌旁,拿了一塊乾淨的濕布。

  小心翼翼地將罈子外頭的浮土擦拭乾淨。

  隨後,他取來一柄小木槌,在壇口的泥封上輕輕敲打。

  「篤,篤,篤。」

  幾聲悶響過後,泥封碎裂。

  福伯揭開封口的紅布,一股醇厚至極,帶著絲絲桂花香與泥土芬芳的酒氣,瞬間在初夏微涼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顧延年倚在竹製搖椅上,聞著這股勾人的酒香。

  原本波瀾不驚的眼眸中,泛起了一絲愜意的光彩。

  「好酒。」

  他坐起身,從福伯手中接過酒罈,親自斟滿了兩隻白瓷酒盞。

  酒液呈琥珀色,粘稠如蜜,掛在杯壁上久久不落。

  顧延年端起一杯,仰起脖頸,一飲而盡。

  醇厚的酒液順著喉管滑落,宛如一團溫潤的火,在腹中緩緩散開。

  他看著石桌對面那空蕩蕩的竹椅,神色微動。

  往昔在京師的首輔值房內,能與他這般對飲之人,屈指可數。

  那些高高在上的帝王,皆被他當成了算盤珠子來撥弄。

  那些滿腹經綸的同僚,又多半敬他如敬鬼神,連說話都要在肚子裡轉上三個彎。

  如今脫下那身紫紅色的蟒袍,在這江南的煙雨中獨飲。

  雖少了幾分權傾天下的威風,卻多了大把大把的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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