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享年八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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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輔臥房內,昏暗的燭火搖曳。

  朱祁鈺坐在床榻邊,緊緊握著顧延年那隻故意偽裝得冰涼的手。

  「太傅……太醫院那幫庸醫儘是胡言亂語!朕已經下旨,貼皇榜懸賞天下名醫!」

  「朕的太倉里有的是銀子,買得來百年老參,買得來千年靈芝,定能將太傅的身子養回來!」

  朱祁鈺聲音嘶啞,眼中滿是不舍。

  顧延年緩緩睜開眼睛。

  看著這位被自己一手調教出來的皇帝,嘴角泛起一抹慈祥而又虛弱的笑意。

  「陛下……生死有命。微臣活了八十五個春秋,看著大明朝從內憂外患,走到今日這般國庫充盈,四海昇平的盛世,」

  「微臣這輩子,已然沒有遺憾了。」

  顧延年反握住朱祁鈺的手,輕輕拍了拍。

  「微臣這一走,大明朝的重擔,便全落在陛下一人肩上了。陛下天資聰穎,這四年來理財治國,已隱隱有太祖之風。」

  「微臣在這世上,已沒有什麼可教陛下的了。」

  朱祁鈺強忍著眼淚,咬牙道:

  「太傅教導之恩,祁鈺永生難忘。若無太傅,大明安有今日之富足!」

  顧延年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在積攢最後的一絲力氣。

  他指了指床頭的一個紫檀木匣子,示意朱祁鈺打開。

  朱祁鈺依言打開匣子,只見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本厚厚的,沒有封皮的帳冊。

  「太傅,這是……」

  「這是微臣這幾十年,暗中推衍的大明朝未來五十年的度支大略。其中涉及海貿開源,九邊軍屯的百年規劃,以及黃河水患的根治預算。」

  顧延年聲音斷斷續續。

  「微臣走後……陛下可依此帳冊行事。只要守住這本帳,大明朝……便窮不了,亂不了。」

  朱祁鈺雙手捧著那本重若千鈞的帳冊,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太傅……」

  「陛下,微臣還有一事相求。」

  顧延年的聲音越來越低,仿佛隨時都會隨風散去。

  「太傅請講!只要朕能辦到,傾盡天下之力,朕也定然應允!」

  顧延年嘴角扯出一抹費力的笑容,眼神中透出一股摳門到骨子裡的執拗。

  「微臣死後……喪事從簡。莫要用什麼金絲楠木的棺槨,太貴了,那是浪費國帑。隨便尋一口薄皮柳木棺材便好。」

  「更不可興建奢華陵寢,隨便找個向陽的山頭埋了便是。省下來的銀子……省下來的銀子,留給戶部,」

  「去修造幾艘出海的寶船,給大明賺更多的真金白銀回來……」

  朱祁鈺聽罷,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嚎啕大哭起來。

  「太傅!您是真正的大明財神啊!到了這步田地,您還惦記著替朕省錢!朕答應您!」

  「朕一定給您辦一個最省錢的喪事!把省下來的銀子,一文不少地花在刀刃上!」

  朱祁鈺哭得聲嘶力竭,完全沒有了一個帝王的威儀。

  他是真的傷心,也是真的感動。

  在這滿朝文武都想著如何從國庫里撈錢的世道,太傅連自己的棺材本都要替國庫省下來。

  這等高風亮節,如何不讓人泣血?

  顧延年看著哭成淚人的皇帝,心中暗自好笑。

  他哪裡是高風亮節,他不過是怕棺槨太厚,陵寢太嚴密,到時候自己半夜從墳里往外爬的時候費力氣罷了。

  「如此……微臣……便放心了。」

  顧延年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雙眼緩緩闔上。

  他瞬間切斷了表象的呼吸,將心跳降至幾天才跳動一次的龜息之境。

  整個人徹底失去了生機,宛如一具真正的屍體。

  「太傅!!」

  朱祁鈺發出一聲悽厲的哀嚎,響徹了整個首輔私邸。

  景泰三年,四月初八。

  大明朝內閣首輔,七朝元老,太傅顧延年,薨逝於宣武坊私邸。

  享年八十五歲。


  消息傳出,舉國悲慟。

  京城內外,無數百姓自發在街頭設祭,哭聲震天。

  那些曾在九邊被蠲免了苛捐雜稅的軍戶,那些在黃河邊上領到了足額工食銀的民夫,皆朝著京城的方向跪地磕頭。

  而朝中的百官,雖也紛紛披麻戴孝,但不少人心中卻暗暗鬆了一口氣。

  那座壓在他們頭頂,算盡了他們每一分油水的大山,終於塌了。

  然而,景泰帝朱祁鈺接下來的舉動,卻讓所有人都驚掉了下巴。

  皇上並沒有給這位權傾朝野的首輔舉行風光大葬。

  不僅沒有金絲楠木的棺槨,沒有龐大的陪葬品,甚至連陵寢都未曾撥銀修建!

  朱祁鈺紅著眼睛,在朝堂上對著群臣怒吼。

  「太傅臨終遺言,國帑艱難,不許厚葬!朕要遵從太傅遺願!內務府去買一口最普通的薄皮柏木棺材!」

  「喪事一律從簡,百官弔唁不許鋪張浪費,連紙錢都給朕省著點燒!」

  群臣聽得頭皮發麻。

  皇上這摳門的毛病,簡直是走火入魔了!

  連太傅的喪事都辦得這般寒酸,這得是多狠的心啊!

  但朱祁鈺心裡清楚,這是他對太傅最後的敬意。

  他要把省下來的那幾十萬兩喪葬銀子,一文不少地投入到太傅生前留下的那本帳冊里去。

  停靈三日後。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深夜,顧延年的靈柩被停放在了城外西山一處普通的墓園之中。

  只等明日一早下葬。

  夜半三更,四野寂靜無聲。

  負責守靈的幾個家丁和錦衣衛,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躲在遠處的窩棚里烤火,早早地便打起了瞌睡。

  停放棺槨的草棚內,只剩下幾盞長明燈在夜風中搖曳。

  「咯吱……」

  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輕響,從那口薄皮柏木棺材裡傳出。

  棺蓋,竟然緩緩地向上升起了一道縫隙!

  緊接著,一隻骨節分明,極其有力的手從縫隙中探出,猛地往旁邊一推。

  「砰。」

  百十斤重的實木棺蓋,在顧延年那恐怖的臂力下,宛如一張薄紙般被輕巧地掀開。

  斜斜地滑落在地,未曾發出一絲過大的聲響。

  顧延年從棺材裡坐了起來。

  他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一陣猶如炒豆子般的爆響。

  將這幾日龜息帶來的僵硬盡數驅散。

  「這薄皮棺材確實不好躺,連個翻身的餘地都沒有。」

  顧延年拍了拍身上的壽衣,喃喃自語。

  他輕巧地躍出棺材,從棺材底部的暗格里,拖出了幾個沉重的沙袋。

  這是他早年間便命人在府中密室里備好的,重量與他的身軀分毫不差。

  他將沙袋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棺材內,甚至還貼心地蓋上了那床薄薄的衾被。

  隨後,他單手托起那塊棺蓋,嚴絲合縫地重新蓋了回去。

  指尖發力,幾根鐵釘在渾厚內力的逼迫下,無聲無息地重新釘入了木板之中。

  仿佛從未被人打開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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