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朕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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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亨被這突如其來的一通劈頭蓋臉的質問罵得一懵。

  這……

  這小皇帝怎麼對馬匹的口糧斤兩比他還清楚?!

  「萬……萬歲爺明鑑,那太原府的草料運到大同,沿途損耗甚大……」

  石亨結結巴巴地辯解。

  「損耗?」

  朱祁鎮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仿佛被人戳中瘡疤。

  「從太原到大同,官道平坦,不過四百餘里。沿途設有三個大型驛站。朕算過,車馬轉運的損耗頂天了只有一成五!」

  「你摺子里報的是三成損耗!那多出來的一成五,難道是半路上的野鬼劫了糧道?!」

  朱祁鎮越說越氣,走到石亨面前,幾乎是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當太倉的銀子是大風颳來的嗎?!你知不知道,十萬兩白銀,那是多少個民夫在黃河大堤上背石頭背出來的?那是多少沙袋?!」

  小皇帝眼眶通紅,咬牙切齒,那模樣活像是石亨搶了他老婆一樣。

  石亨這下是徹底慌了。

  他本是個粗人,打仗在行,做帳完全是讓底下的文書瞎編的。

  他哪裡能料到,這位十六歲的天子,不僅算學精湛得駭人。

  對各地的驛站距離,糧草損耗更是如數家珍,連一成五的細帳都能當場給他扒出來!

  「萬歲爺……臣……臣是個粗人,許是底下的文書寫錯了數字……」

  石亨冷汗直流,噗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那股子悍將的驕橫早已蕩然無存。

  「寫錯了?一句寫錯了,便想騙走朝廷十萬兩現銀?」

  朱祁鎮轉身走回御案,抓起那本摺子,狠狠地砸在石亨的臉上。

  「朕的錢!那是朕的錢!你寫錯十萬兩,他寫錯十萬兩!這大明朝錢再多也不夠你們錯的!」

  「這三十萬兩,朕一文錢也不批!戰馬凍死,是你這總兵馭下無方,看管不力。兵部若是追究下來,治你個玩忽職守之罪!」

  朱祁鎮喘著粗氣,厲聲喝道。

  「王振,擬旨!命戶部從大同鎮今年的鹽課提成里,扣除十萬兩,用以補足購買戰馬的虧空。」

  「剩下的草料,讓石亨自己想辦法去塞外搶!若是少了一匹馬,朕拿他的腦袋祭旗!」

  石亨面如土色,連滾帶爬地撿起地上的摺子,磕頭如搗蒜。

  「臣領旨!臣知罪!臣這就回邊關,定當勒令底下人嚴查帳目!」

  這位威震九邊的悍將,來時趾高氣昂,走時卻如同喪家之犬,連滾帶爬地逃出了文華殿。

  他這輩子都不想再面對這位把算盤珠子當暗器使的皇帝了。

  大殿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朱祁鎮坐回龍椅上,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猛灌了一口,胸膛依舊劇烈起伏著。

  顧延年坐在太師椅上,看著朱祁鎮這副錙銖必較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采。

  他端著茶盞,語氣閒適地稱讚了一句。

  「陛下今日這番駁斥,有理有據,直擊要害。護住了太倉的十萬兩銀子,確有明君之風。微臣替天下百姓,謝過陛下。」

  朱祁鎮聽到顧延年的誇獎,心中那股彆扭的驕傲感再次涌了上來。

  他冷哼了一聲,轉過頭去,不願看顧延年那張讓他又恨又怕的臉。

  「太傅少拿這些話來擠兌朕。這天下是你顧相的算盤打出來的,朕不過是個替你查帳的苦力罷了。」

  朱祁鎮語氣酸溜溜的,透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無奈。

  顧延年並未在意他的譏諷,只是站起身,撣了撣衣袖。

  「陛下能這般想,便是大明的福氣。」

  顧延年微微欠身。

  「邊關的帳理清了,接下來,便該理一理這天下讀書人的帳了。明日便是春闈大比的正日子,此次恩科,微臣依舊是主考官。」

  「這考卷的題目,微臣已擬好,還請陛下過目。」

  說罷,顧延年從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卷宗,放在御案上,隨後便轉身離去。

  朱祁鎮看著顧延年離去的背影,恨恨地磨了磨牙。


  他拆開那份密封的卷宗,抽出裡面的考卷。

  只看了一眼,這位久經帳本考驗的皇帝,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為那些即將踏入考場的舉子們捏了一把辛酸淚。

  次日,貢院。

  號炮連放三聲,春闈正式開考。

  數千名來自大明各地的舉子,懷揣著對「書中自有黃金屋」的美好期冀,坐在了狹窄的號舍之中。

  在這些舉子中,有一位來自浙江的青年才俊,名喚商輅。

  商輅生得眉清目秀,不僅在浙江鄉試中拔得頭籌解元,更是名滿江南的才子。

  他熟讀四書五經,做的一手花團錦簇的好八股。

  此次入京,他志在必得,立誓要拿下會元,甚至衝擊那傳說中的「三元及第」。

  他信心滿滿地磨好墨,展開鋪在面前的試卷。

  本以為第一道題會是《論語》或《孟子》里的某句微言大義,需要他去破題承題。

  然而,當他定睛看向卷面上的墨字時,商輅那張自信的臉龐瞬間僵硬了。

  考卷上赫然寫著:

  「大明正統九年,浙江布政使司遇百年不遇之大旱。戶部欲從湖廣調糧三十萬石賑災。然湖廣至浙江,水路不通,需走陸路八百里。途經三座大山,五條河流。若徵發民夫五萬人,每人每日口糧一斤半,騾馬兩萬匹,每匹每日耗草三斤。」

  「問:糧草運抵浙江杭州府時,實剩幾何?沿途民夫死傷,騾馬折損當如何撫恤折算?試以銀兩計之,並擬定賑災章程一篇。」

  商輅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這……

  這是科舉考卷?!

  這分明是戶部度支司的算帳考校!

  四書五經呢?

  聖人教導呢?

  陰陽五行呢?

  全沒有!

  商輅轉頭看向四周。

  附近的號舍里,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倒抽涼氣聲,甚至隱隱伴隨著絕望的啜泣。

  那些和商輅一樣,寒窗苦讀十載,只會引經據典,吟風弄月的才子們。

  面對這道充滿了濃重市井氣息與殘酷現實的「算術題」,簡直是毫無頭緒,如墜雲霧之中。

  這哪裡是在考狀元,這分明是在招帳房先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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