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孺子可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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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統十年。

  京師的街道上熙熙攘攘,操著各色口音的舉子們背著考籃,在茶樓酒肆間高談闊論。

  今年乃是三年一度的春闈大比,天下讀書人齊聚京城。

  皆盼著能一朝金榜題名,從此平步青雲。

  文華殿內,幽香繚繞。

  十八歲的正統皇帝朱祁鎮,身著一襲明黃色的常服,端坐在堆積如山的帳冊背後。

  曾經那個在算盤底下哭爹喊娘的稚童,如今身量已然長成,面容清俊。

  只是那雙本該透著帝王威嚴的眼眸里,常年縈繞著一股子對銅臭味的深沉執念。

  「啪嗒、啪嗒……」

  朱祁鎮修長的手指在紫檀木算盤上翻飛,指尖那層厚厚的老繭在紫檀木的映襯下分外顯眼。

  「不對,這帳對不上。」

  朱祁鎮猛地停下手中的動作,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伸手從案頭抽出一本蓋著兵部大印的摺子,狠狠地拍在桌面上。

  「王伴伴!」

  朱祁鎮頭也不抬地喚道。

  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振,立刻捧著一盞溫熱的枸杞茶湊上前來,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

  「萬歲爺,您可是看出了什麼端倪?」

  朱祁鎮冷笑一聲,指著摺子上的一行蠅頭小楷。

  「這是大同總兵官石亨送來的開春換防與草料度支摺子。他上面寫著,大同鎮入冬以來雪災頻發,戰馬凍死餓死三千餘匹,開春需從太倉請銀三十萬兩,用於購買軍馬,補足草料。」

  王振看了一眼,試探著說道。

  「大同乃是九邊重鎮,抵禦瓦剌的門戶。石總兵要三十萬兩,聽著倒也合乎常理……」

  「合乎個屁的常理!」

  朱祁鎮罕見地爆了句粗口,一把揪住王振的衣領,將他拉到案前,指著算盤上的珠子怒道。

  「你這狗奴才,當年在河南常平倉數了半年的糧食,腦子被耗子啃了嗎!大同鎮滿打滿算,騎兵不過一萬五千騎。」

  「摺子里說凍死了三千匹,那剩下的戰馬,一個冬天的草料耗費,頂天了也就五萬兩銀子!」

  少年天子越說越氣,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開口就要三十萬兩!哪怕他去西域買最上等的汗血寶馬,加上沿途的馬夫口糧和損耗,二十萬兩也足夠了!」

  「這多出來的十萬兩,他是打算自己吞了,還是打算用金子給馬打馬蹄鐵?!」

  王振被訓得冷汗直冒,連連縮脖子。

  「萬歲爺息怒,萬歲爺聖明!這石亨真乃膽大包天,竟敢在萬歲爺的眼皮子底下做假帳!」

  朱祁鎮咬牙切齒,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當年在西苑荒地里,自己背著五十斤沙袋,啃著剌嗓子的粗麵餅子的慘狀。

  那十萬兩白銀,若是換成沙袋,能堆成一座山!

  那是他這個皇帝用血汗和屈辱換來的教訓,豈容一個邊關武將這般輕描淡寫地騙走?

  正當朱祁鎮準備提筆在摺子上畫個大大的紅叉時,殿外傳來一陣平穩輕緩的腳步聲。

  內閣首輔顧延年,身披一襲素淨的湖藍色直裰,手搖摺扇,步履閒適地跨入文華殿。

  「微臣參見陛下。」

  顧延年微微欠身,神色恬淡。

  朱祁鎮一見顧延年,那股子囂張氣焰瞬間收斂了七分。

  他趕忙站起身,指著桌上的摺子,語氣中竟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邀功意味。

  「太傅來得正好。大同總兵石亨呈遞了請餉的摺子,朕方才核算了一番,這其中的草料與買馬折銀,虛報了整整十萬兩。」

  「此等貪墨行徑,朕欲將其駁回,嚴令兵部申飭!」

  顧延年走上前,並未去看那本摺子,而是看了一眼朱祁鎮那撥得油光水滑的算盤。

  他嘴角泛起一抹溫潤的笑意,微微頷首。

  「陛下明察秋毫,算得絲毫不差。」

  顧延年語調平緩。

  「石亨此人,驍勇善戰,但在兵站錢糧上,向來手腳粗笨,慣會獅子大開口。」


  得到這位活閻王太傅的誇獎,朱祁鎮心中竟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滿足感。

  這種感覺讓他覺得分外屈辱,卻又無法控制。

  「既然太傅也覺得他虛報,那朕這便將摺子駁回。」

  朱祁鎮拿起硃筆。

  「慢著。」

  顧延年摺扇一壓,攔住了朱祁鎮的手。

  「陛下,駁回摺子容易,但大同鎮缺馬缺糧也是實情。若是就這般駁回去,石亨心中不服,難免會在邊關生事。聽聞石亨今日已入京述職,此刻正在兵部交接。」

  「陛下何不傳他入殿,當面理一理這筆爛帳?」

  朱祁鎮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道兇狠的光芒。

  「好!傳石亨入見!朕今日倒要看看,他這十萬兩白銀的窟窿,打算怎麼跟朕圓回來!」

  不多時,一名身材魁梧,面容粗獷如鐵塔般的武將,大步流星地走入文華殿。

  此人正是大同總兵官石亨。

  他剛從冰天雪地的邊關回來,身上還帶著一股子尚未散盡的血腥與風霜之氣。

  在他看來,這朝堂上的文官皆是些只知之乎者也的酸儒。

  而那位年輕的皇帝更是長於深宮的綿羊,只要自己把邊關的局勢說得險惡些,這三十萬兩銀子定然是手到擒來。

  「臣,大同總兵石亨,叩見萬歲!吾皇萬歲萬萬歲!」

  石亨跪在地上,聲如洪鐘,震得殿內的幔帳都微微晃動。

  朱祁鎮端坐在龍椅上,並未立刻叫他平身,而是居高臨下地冷眼打量著這個悍將。

  顧延年則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端起一盞清茶,悠然自得地做起了看客。

  「石愛卿平身。」朱祁鎮語氣冷淡。

  石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便迫不及待地開口。

  「萬歲爺!大同那邊這半年來苦啊!瓦剌人屢屢犯邊,將士們缺衣少食,連戰馬都凍死了三千多匹。臣此次入京,懇請萬歲爺體恤邊軍,速速撥下那三十萬兩軍需,臣定當為大明誓死戍邊!」

  石亨說得慷慨激昂,本以為能換來小皇帝的一番撫慰。

  誰知,朱祁鎮不僅沒有感動,反而從桌上抓起一把鐵木算盤,「砰」的一聲砸在石亨腳邊的金磚上,摔得算盤珠子一陣亂顫。

  「石亨,你跟朕哭窮?」

  朱祁鎮站起身,從御案後繞了出來,步步緊逼,那眼神兇狠得像是一頭護食的餓狼。

  「朕來問你,大同鎮一萬五千騎,按兵部定例,一匹戰馬過冬,需耗乾草一百二十束、黑豆五十石。大同周邊的草場,去歲秋末雖有旱情,但朝廷早已從太原府調撥了十萬束乾草補給。」

  「你那三千匹馬,是怎麼凍餓而死的?是你把草料塞進自己嘴裡吃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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