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賊心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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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昨日在朝堂上欲賞賜三軍,可見陛下對兵戈之事依舊賊心不死。既然如此,今日便來算算這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的帳。」

  「將這清冊里的十二個驛站的馬匹草料損耗算清,錯了一筆,陛下今夜便去西苑,再挖三丈戰壕。」

  聽到「戰壕」二字,朱祁鎮的雙手猛地一抖,險些將算盤掀翻。

  他死死盯住顧延年,那雙大眼睛裡的怨毒與恨意幾乎要化作實質噴涌而出。

  但他最終還是慫了。

  朱祁鎮咬著牙,抽噎著拿起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撥弄起來。

  他在心裡,把這每一個算盤珠子,都當成了顧延年的腦袋,恨不得將其捏得粉碎。

  大明朝的正統盛世。

  在這詭異,搞笑卻又充斥著無盡威壓與怨恨的算盤聲中。

  緩緩拉開了帷幕。

  高坐檯下的顧延年,眼神中一片清明與閒適。

  長生路漫漫,且看這龍雛,能在他的算盤底下,翻出什麼風浪來。

  正統三年的春風,帶著幾分融融的暖意,拂過紫禁城高聳的紅牆。

  太液池畔的柳條抽出了嫩綠的新芽,幾隻紫燕在飛檐翹角間穿梭銜泥。

  端的是一派生機勃勃的陽春景致。

  大明朝在這位首輔的掌舵下,國庫的銀錢堆積如山,四海清平。

  南疆安南的銅礦源源不斷地運抵京師。

  鑄成了一枚枚成色十足的宣德銀元與制錢,在市面上暢通無阻。

  九邊各鎮在充足的糧餉滋養下,兵強馬壯。

  塞外的瓦剌與韃靼部族,這幾年安分守己,年年歲貢不絕。

  文華殿內,幽香細細。

  顧延年身著一襲紫紅色緙絲蟒袍,端坐於寬大的書案之後。

  他提起紫毫,在籤押簿上穩穩落下自己的名字。

  【叮!今日點卯完成。獲得屬性點+1。】

  他放下紫毫,隨手翻開案頭的一本黃冊。

  這是昨日他留給十一歲小皇帝朱祁鎮的課業。

  核算兩浙鹽課提舉司上一季度的鹽引進項,並折算成現銀與火耗。

  顧延年目光在黃冊上輕輕一掃,原本平靜如水的眼底,忽然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並未多言,只是將那黃冊合攏,握在手中。

  隨後站起身,邁著平穩的步子向殿外走去。

  此時的御花園深處,一處僻靜的假山群旁,正上演著一場「金戈鐵馬」的大戲。

  十一歲的正統皇帝朱祁鎮,身穿一套內務府特製的小號銀葉明光鎧。

  頭戴簪纓銀盔,手裡握著一桿去了槍頭的白蠟木長槍,小臉上滿是肅殺與傲氣。

  在他身前,二三十個十來歲的小太監,手裡舉著木刀木盾,分作兩撥。

  一撥腦袋上綁著紅巾,扮演大明官軍。

  另一撥則散亂地站著,扮演塞外的瓦剌騎兵。

  「眾將士聽令!」

  朱祁鎮用稚嫩的嗓音大吼一聲,手中長槍向前猛地一指。

  「隨朕衝鋒!活捉瓦剌首領也先!蕩平漠北,揚我大明國威!殺啊!」

  扮演官軍的小太監們立刻十分配合地發出陣陣吶喊,舉著木刀沖向對面的「瓦剌騎兵」。

  兩撥人裝模作樣地劈砍在一起,不時有人誇張地慘叫著倒在地上。

  朱祁鎮見自己大發神威,「敵軍」紛紛潰敗。

  心中頓時湧起一股豪情萬丈。

  自打父皇駕崩,這三年來,他每日被困在文華殿。

  對著那堆枯燥的帳本和冷冰冰的算盤珠子,簡直生不如死。

  那顧老賊仗著太皇太后的信任,將他這皇帝當帳房使喚。

  今日好不容易趁著顧老賊在內閣議事。

  他便讓王振找了一幫精通算術的老太監替自己做課業。

  自己則偷偷溜到御花園,過一把大明戰神的癮。

  「萬歲爺神武!萬歲爺真乃太宗皇帝在世啊!」


  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振,此刻正站在一旁,手裡捧著汗巾和茶水,扯著尖銳的嗓子大聲奉承。

  朱祁鎮收起長槍,接過王振遞來的茶水一飲而盡,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珠,得意洋洋道:

  「那是自然!朕乃真龍天子,這等排兵布陣之法,乃是天授!等朕再大些,便找個由頭把那顧老賊罷免了。」

  「到時候,朕親率五十萬大軍出塞,讓你王振做監軍,咱們一路打到斡難河去!」

  王振聽得心花怒放,連連點頭哈腰。

  「奴婢誓死追隨萬歲爺!只要沒了顧相那座大山壓著,萬歲爺定能建立千秋不朽之偉業!」

  主僕二人正沉浸在這虛妄的宏圖霸業之中。

  卻未曾發覺,假山旁的廝殺聲不知何時已然停歇。

  那些方才還喊打喊殺的小太監們,此刻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

  一個個面如土色,渾身戰慄地扔掉手中的木刀。

  撲通撲通地跪倒在青石板上,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朱祁鎮與王振察覺到異樣,轉頭看去。

  只見那假山的月亮門處,顧延年一襲紫紅蟒袍,手搖摺扇,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哐當!」

  朱祁鎮手中的白蠟木長槍瞬間脫手,砸在腳背上。

  他卻連疼都顧不上喊,小臉瞬間煞白,雙腿一軟,險些跌坐在地。

  那種被算盤和戰壕支配的恐懼,瞬間如潮水般將他方才的豪情澆滅得一乾二淨。

  王振更是雙膝一軟,重重地磕在石板上,牙齒不住地打顫。

  「微臣見過陛下。陛下好雅興,這陣前斗將的戲碼,倒是排演得頗為傳神。」

  顧延年步履平穩地走上前,聲音溫潤平和。

  朱祁鎮咽了口唾沫,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太……太傅,朕……朕只是溫習完了功課,出來舒展舒展筋骨。」

  「哦?功課溫習完了?」

  顧延年停下腳步,從寬大的袖口中抽出那本黃冊,在手中輕輕拍了拍。

  「陛下所說的,可是這本兩浙鹽課的折算帳目?」

  朱祁鎮看了一眼王振,見王振也是面如死灰,只得硬著頭皮答道:

  「正是……朕已盡數算清。」

  顧延年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幾分,他將黃冊翻開,遞到朱祁鎮面前。

  「這本帳冊上的字跡,雖極力模仿陛下的筆跡,但在提按轉折處,卻透著一股子常年抄寫公文的匠氣,這且罷了。」

  「最令本官詫異的,是這帳目里關於鹽引折損的算法。」

  顧延年收攏摺扇,指向其中一列蠅頭小楷。

  「本官教陛下的,是先折算成制錢,再以市價兌換白銀,扣除一分二厘的火耗。而這冊子上的算法,用的卻是洪熙初年戶部老吏慣用的籌算之法,繞了三個大彎子。」

  「陛下,你這宮裡,怕是藏著哪位致仕的戶部老主事吧?」

  朱祁鎮呆若木雞。

  他怎麼也沒想到,那些老太監拍著胸脯保證絕對看不出破綻的帳本。

  在顧延年眼裡,不僅字跡是假的,連算帳的路數都被扒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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