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何談什麼王道教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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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弘緒一進殿,本以為會看到一幅太子捧卷誦讀,書香四溢的畫面。

  誰知入眼的,竟是當朝國本趴在案頭。

  一手打算盤,一手對帳本。

  嘴裡還念叨著什麼火耗、折色的市儈之語。

  孔弘緒那張常年浸潤在四書五經里的臉,頓時漲得通紅。

  仿佛看到了什麼辱沒斯文的腌臢之物。

  「微臣翰林院侍讀孔弘緒,叩見太子殿下!」

  孔弘緒重重地跪在地上,聲音中帶著幾分痛心疾首。

  「殿下千金之軀,乃天下讀書人之表率,怎可沉溺於這等商賈錙銖必較的賤役之中?此乃捨本逐末,有辱聖聽啊!」

  朱祁鎮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了一跳。

  手中的紫毫一抖,一滴墨汁掉在帳本上。

  他茫然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痛哭流涕的青袍文官,一時不知所措。

  「你……你是何人?」

  朱祁鎮怯生生地問道,下意識地將算盤往懷裡摟了摟。

  生怕這人是來搶他算盤的。

  萬一帳算不完,太傅可是要罰他去挖坑的。

  孔弘緒站起身,痛心疾首地指著那把鐵木算盤。

  「微臣乃是奉旨前來為殿下講授《孟子》的侍讀。殿下,古語有云,君子罕言利。治國平天下,靠的是仁義道德,是王道教化!」

  「若是君王滿眼皆是金銀財帛,天下百姓便會爭相逐利,國將不國啊!」

  朱祁鎮眨了眨大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顧延年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他咽了口唾沫,試探性地反問。

  「孔大人,不言利,那朝廷拿什麼給九邊將士發軍餉?若是邊軍餓了肚子,瓦剌人打進來,你拿這本《孟子》去跟他們講仁義嗎?」

  孔弘緒被這童言無忌的話噎得一愣,隨即挺起胸膛,傲然道:

  「殿下此言差矣。只要君王施仁政,以德服人,四夷自然賓服,兵戈自息。再者,國庫豐歉,自有戶部官員去操心,」

  「殿下乃是未來的天子,當端坐明堂,垂拱而治,豈能親自操持這等俗務?」

  正當孔弘緒準備長篇大論,用聖人微言大義將小太子從「迷途」中拉回來時。

  「啪啪啪。」

  殿外傳來三聲清脆的擊掌聲。

  顧延年身穿一襲素淨的湖藍色直裰,手搖摺扇。

  步履輕盈地跨過門檻。

  他身後,宣德帝朱瞻基穿著一身便服,嘴角含笑,饒有興致地跟了進來。

  君臣二人方才在殿外,已將孔弘緒的話聽了個真切。

  孔弘緒和王振見狀,慌忙跪地迎駕。

  「平身吧。」

  朱瞻基揮了揮手,走到龍椅旁坐下,看著滿頭大汗的兒子,笑道,

  「皇兒,孔侍讀方才這番王道之論,你聽著覺得如何?」

  朱祁鎮偷偷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神色恬淡的顧延年。

  小身板不由自主地挺得筆直,腦子飛速運轉。

  他可沒忘記太傅教過的那些血淋淋的教訓。

  「回父皇……」

  朱祁鎮稚嫩的聲音在大殿內響起。

  帶著幾分在算盤堆里摸爬滾打出來的市儈與清醒。

  「兒臣覺得,孔大人的話,聽著好聽,但填不飽肚子。」

  孔弘緒大驚失色,急道:

  「殿下!聖人之道,乃是萬世不易之理,豈能用填飽肚子這等粗鄙之語來衡量!」

  顧延年摺扇輕搖,並不出言反駁。

  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眸,靜靜地看著朱祁鎮,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得到了太傅的默許,朱祁鎮膽子大了起來。

  他從案頭拿起那本剛算完的帳冊,走到孔弘緒面前,小手一攤。

  「孔大人,你方才說,施仁政便能四夷賓服。那本宮問你,前漢時,匈奴年年寇邊,漢武帝傾國之力反擊,耗盡了文景之治攢下的家底。」


  「若是漢武帝只坐在長安城裡念書,匈奴的單于會自己退兵嗎?」

  孔弘緒漲紅了臉,強辯道:「那……那是窮兵黷武!若行仁義……」

  「仁義也是要花銀子的!」

  朱祁鎮急得直跳腳。

  將這段時日在顧延年手底下的所見所學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

  「孔大人,你去京城外的粥棚看看!施一次粥,救濟一千個流民,一天要耗費細米二十石,柴火五百斤!」

  「遇上災年,要安撫一個府的饑民,戶部得撥下十萬兩白銀!」

  小太子越說越激動。

  甚至抓起了那把沉重的鐵木算盤,在孔弘緒面前用力晃了晃。

  「太傅教過,大明朝的每一寸安寧,都是用算盤珠子一文一文摳出來的!若是國庫空虛,拿不出銀子發軍餉,賑災民,別說四夷賓服了,就是京城外的饑民都能把紫禁城的門檻踏平!」

  「你讓本宮不操心俗務,難道等國庫被那些貪官污吏蛀空了,本宮再拿著聖賢書去上吊嗎?!」

  文華殿內,鴉雀無聲。

  孔弘緒瞪大了眼睛,仿佛見鬼一般看著眼前這個只有七歲的小太子。

  這……這哪裡是深宮裡養尊處優的儲君?

  這分明是一個在商海里沉浮了數十年的老財迷啊!

  那一套聖人教化,在這個滿腦子都是成本,火耗,軍餉的小孩面前。

  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朱瞻基坐在龍椅上,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仁義也是要花銀子的!」

  朱瞻基拍著大腿,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看向顧延年的眼神中,充滿了掩飾不住的讚賞。

  能把一個原本驕縱的小皇子,教導得如此務實清醒。

  字字句句直切國家利害的要害。

  這等教導之功,古往今來,唯有顧相一人!

  顧延年嘴角勾起一抹閒適的笑意,手中摺扇輕輕一合。

  「陛下,殿下雖然言語粗鄙了些,但道理卻沒算錯。治國平天下,首在一餐一飯,在軍餉度支。」

  「若連這些俗務都理不清,何談什麼王道教化。」

  顧延年轉身,目光清冷地看向面如死灰的孔弘緒。

  「孔侍讀,你飽讀詩書,本官問你,你今日從翰林院來這文華殿,所穿的這身鷺鷥補服,是何處織造?」

  「你每月領的俸祿,是何地運來的秋糧?你若答不出來,便莫要在這殿內大放厥詞,誤人子弟。」

  孔弘緒汗如雨下,雙腿一軟,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半天。

  竟是一句準話也說不上來。

  他寒窗苦讀十載,學的是四書五經。

  哪裡知道織造局和太倉的彎彎繞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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