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紙上得來終覺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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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祁鎮呆呆地坐在泥地里。

  他雖然年幼。

  但顧延年這番話,伴隨著今日那刻骨銘心的勞累與飢餓。

  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腦海中。

  原來,打仗不是騎著大馬耍威風。

  打仗是會餓肚子的,是會痛的。

  「……學生知錯了……」

  朱祁鎮抽噎著,拿起那塊沾著泥土的干餅,和著炒麵糊糊,艱難地咀嚼起來。

  那苦澀的味道,成了他這一生中關於戰爭最深刻的記憶。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與腳步聲。

  宣德帝朱瞻基在十幾名錦衣衛的簇擁下,滿頭大汗地趕到了西苑。

  他今日下朝後去文華殿,卻撲了個空。

  聽聞顧相帶著太子來西苑演武,怕出什麼閃失,便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一到荒地,朱瞻基便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他那平日裡錦衣玉食,嬌生慣養的寶貝兒子。

  此刻渾身泥濘,正坐在一條駭人的巨大溝壑旁。

  啃著連狗都不吃的黑面干餅,吃得滿臉淚水。

  「這……顧相,這是怎麼回事?」

  朱瞻基心疼地翻身下馬,快步走上前。

  顧延年迎上前,微微躬身施禮,神色從容。

  「回陛下,殿下言及長大了欲效仿太宗皇帝親征塞外。微臣以為,紙上得來終覺淺,便帶殿下實地操練一番。」

  「讓他知曉行軍之苦,戰壕之堅,糧秣之澀。」

  朱瞻基看著那條被顧延年一杴劈出的巨大溝壑,眼角猛地一抽。

  他走到兒子面前,蹲下身。

  朱祁鎮一見父皇,哇的一聲撲進了朱瞻基的懷裡。

  「父皇!兒臣再也不提打仗的事了!打仗太苦了!兒臣以後天天在文華殿打算盤,兒臣一定把大明的帳本算得清清楚楚,絕對不亂花國庫的銀子去打仗!」

  小太子哭得悽慘。

  但話語中透出的那股子認命與覺悟,卻讓朱瞻基愣在了當場。

  他抬起頭,看向一旁負手而立,神色恬淡的顧延年。

  朱瞻基深知自己兒子的秉性。

  有些驕縱,骨子裡又帶著幾分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若是順著他的性子來。

  日後登基,難保不會受了武將的攛掇,妄起邊釁。

  顧相這哪是在折磨太子?

  這分明是在替大明朝淬鍊一位知兵事卻不黷武,明艱辛而懂守成的聖明之君啊!

  「顧相良苦用心,朕代大明列祖列宗,謝過顧相了!」

  朱瞻基站起身,神色莊重,竟是對著顧延年長長地作了一揖。

  顧延年側身避開,溫聲道。

  「陛下言重了,此乃微臣分內之事。殿下聰慧,經此一役,當知武功雖好,不可輕用。」

  「社稷之福,在於民生安泰。」

  「說得好!」

  朱瞻基低頭看向懷裡啃得滿嘴黑面的兒子。

  不僅沒有責怪,反而欣慰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皇兒,太傅教你的,是千金難買的帝王術!這干餅,太宗皇帝吃過,朕當年隨軍出征時也吃過。」

  「今日你吃下了它,日後便能體恤將士,這才是大明儲君該有的氣度!」

  朱祁鎮徹底絕望了。

  連父皇都這般推崇太傅的「虐待」之法。

  他這輩子,算是徹底被困死在那堆算盤和帳本里了。

  「兒臣……兒臣遵旨。」

  朱祁鎮生無可戀地咽下了最後一口粗餅。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起駕回宮。

  殘陽如血,將西苑的荒地染得通紅。

  顧延年走在隊伍的最後方,回頭看了一眼那道自己隨手劈出的戰壕。

  在這個時空里,那個名為大明戰神的荒唐笑話。


  已被他徹底埋葬。

  土木堡的陰霾,再也無法籠罩在這片盛世的天空之上。

  回到宮中,已是華燈初上。

  建極殿值房內,顧延年換下了那身沾了些許灰塵的常服。

  內廷總管令狐安端來一盆溫水,恭敬地伺候他淨手。

  「相爺今日勞累了。那王振回宮後,一連吐了三回酸水,此刻正趴在床上下不來地呢。」

  令狐安壓低聲音稟報。

  顧延年拿過布巾擦乾雙手,嘴角勾起一抹閒適的笑意。

  「讓他長長記性也好。免得日後仗著太子的勢,在宮裡興風作浪。」

  顧延年坐到紅泥小火爐旁,今日爐上溫著一壺桂花釀。

  他端起酒盞,淺呷一口,花香撲鼻,醇厚甘甜。

  「明日,還得給那小子講講各省的鹽課帳目。這大明的家當,他得一筆一筆地背熟了才行。」

  宣德八年的盛夏。

  熱浪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翻滾,晃得人眼暈。

  文華殿外,幾株高大的槐樹枝葉繁茂,投下大片的濃蔭。

  兩名當值的小太監手持長柄羽扇。

  在廊柱下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瞌睡。

  殿內,冰鑒里散發著絲絲涼氣。

  卻撫不平大明皇儲朱祁鎮那顆飽受摧殘的心。

  自打西苑那場刻骨銘心的演武之後,這位年僅七歲的小太子算是徹底斷了去塞外建功立業的念頭。

  如今的他,只要一聽到打仗、出征這等字眼。

  舌根底下便會不受控制地泛起那股子粗麵糊糊夾雜著黃土的苦澀味。

  手心更是直冒冷汗。

  此刻,朱祁鎮正端坐在紫檀木書案前,手裡捏著一支飽蘸濃墨的紫毫。

  案頭擺著那把令他聞風喪膽的鐵木算盤。

  他一邊劈里啪啦地撥弄著算盤珠子,一邊嘴裡念念有詞。

  「兩淮鹽課,歲入折銀一百二十萬兩……途經運河,水路火耗一分五厘……入庫實收……」

  小太子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

  算得滿頭大汗,生怕撥錯了一個珠子。

  那位神出鬼沒的活閻王太傅便會從哪個角落裡鑽出來。

  再賞他一頓糙面干餅。

  王振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研著墨。

  看著太子這副魔怔的模樣,心中連連嘆氣。

  想當年,大皇子是何等驕縱活潑。

  如今硬生生被顧相折騰成了一個滿眼都是銅板和爛帳的小帳房。

  正當主僕二人沉浸在算盤聲中時,殿外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一名身穿正六品青色鷺鷥補服的中年文官,在殿外整理了一番衣冠,雙手捧著一卷古籍,神色肅穆地跨入門檻。

  此人名叫孔弘緒,乃是衍聖公旁支。

  宣德初年的二甲進士。

  前些日子,內閣次輔楊榮等幾位老臣,見太子整日被顧延年教導些「商賈之術」,心中大為焦急。

  他們不敢明著與顧延年作對,便聯名上疏。

  稱太子年齒漸長,當輔以經史子集,明辨聖人大道。

  朱瞻基覺得多讀些書總歸無害,便恩准了。

  特派這孔弘緒來文華殿擔任侍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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