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京察百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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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

  江南的八百里加急文書,帶著墨香與捷報,於前日黃昏送入了紫禁城。

  周巡撫在江南大刀闊斧。

  仗著朝廷撥下的三百萬兩現銀,將那些企圖操縱市價的豪門巨室按在地上敲打。

  如今折銀之法已在江南諸府順利推行。

  市面平穩,秋稅的銀兩正源源不斷地裝船北上。

  大明朝的國庫,迎來了前所未有的殷實。

  戶部衙門內,自然是一派喜氣洋洋。

  唯獨右侍郎的值房,依舊清靜得宛如方外之地。

  卯時正刻,晨鼓的餘音尚在半空迴蕩。

  顧延年身著緋紅官服,端坐於公案之後,提筆在考勤簿上穩穩勾畫。

  【叮!今日點卯完成。獲得屬性點+1。】

  「加在體質上。」

  內斂的龐大力量與生機,盡數藏於一襲紅袍之下,不顯山,不露水。

  他放下紫毫,自袖中取出紫檀木算盤置於案角。

  隨後,從身後的食盒裡端出一小碟剛煮好的五香大蠶豆。

  又拎起一旁的紅泥小火爐,給自己沏了一壺新茶。

  案頭擺著幾本戶部清吏司呈上來的雜項帳目。

  他左手捻起一顆蠶豆送入口中,右手在帳冊上隨手翻動。

  目光一掃,心算之法瞬息流轉,提筆便在末頁批下「無誤,准核」四字。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那厚厚一沓帳冊便已處置完畢。

  正當他拿起一本《山川風物誌》準備打發時辰時。

  值房的厚重門帘被一把掀開。

  戶部尚書夏原吉大步走入。

  老尚書今日面色頗為凝重,眉頭緊鎖。

  連那花白的鬍鬚都透著幾分憂心忡忡。

  「顧侍郎,你倒是有閒情雅致!」

  夏原吉看著桌上的蠶豆和雜書,苦笑著搖了搖頭,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外頭都要變天了,你還在此處剝豆子。」

  顧延年將裝蠶豆的碟子向外推了推,溫聲讓客。

  「夏老尚書且嘗嘗,這蠶豆火候正好,入口綿軟。可是這朝堂上又生了什麼波瀾?」·

  「江南的賦稅既然已定,太倉充盈,還能有什麼變天的大事?」

  夏原吉並未伸手去拿蠶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江南是平穩了,可京師里卻起了風暴。皇上昨日下了旨意,今年要行京察,整頓百官吏治。」

  「新調任的左都御史嚴正,今日已走馬上任了!」

  顧延年微微頷首。

  歷朝歷代,京察皆是懸在京官頭頂的一把利劍。

  用來考核官員的政績與品行,汰劣留良。

  「嚴御史鐵面無私,整頓吏治乃是國之大計,夏老尚書一向兩袖清風,戶部帳目更是清清楚楚,何故如此憂心?」

  顧延年淡然笑問。

  「老夫自然是不怕查帳!」

  夏原吉壓低了聲音,身子前傾。

  「那嚴正人如其名,是個出了名的方正耿直之輩,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他最恨的,便是官員怠政,貪圖安逸。」

  「他昨日在內閣便放了話,說戶部乃天下錢糧重地,應當宵衣旰食,為國分憂。

  可他聽聞……」

  夏原吉看了顧延年一眼,面露無奈。

  「他聽聞戶部有位右侍郎,每日酉時一到,無論政務多忙,雷打不動地下衙回家,甚至在值房內烹茶煮食,視朝廷法度為兒戲。」

  「嚴正已然放出話來,今日便要來咱們戶部,親自查一查這等尸位素餐的做派!」

  顧延年聽罷,不僅未見慌亂,反而輕笑出聲。

  他將手中的《山川風物誌》翻過一頁,神色從容不迫。

  「原來是衝著下官來的。本官每日點卯不遲,下衙不早,所管的帳目分毫不差,他嚴御史便是長了三頭六臂,又能查出什麼罪名?」


  夏原吉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急得直拍大腿。

  「你這性子!那嚴正不僅查帳,更查官員的儀態風紀。你若讓他撞見你在這值房裡吃吃喝喝,一紙彈劾遞到御前,縱然皇上護著你,這面子上總歸是不好看。」

  「你今日且收斂些,將這些吃食雜書收起來,裝作伏案苦讀的模樣,應付過去便是。」

  顧延年端起茶盞,拂去浮沫,語調平緩悠遠。

  「夏尚書,本官入朝為官,求的是問心無愧,理的是天下錢糧。只要帳目平整,國庫不虧,本官是吃蠶豆還是喝茶,與他都察院何干?」

  「若為了迎合他人的眼光,便去惺惺作態,這官當得豈不是太累了些。」

  夏原吉深知這位同僚脾氣執拗且深不可測。

  見勸不動,只得長嘆一聲,起身離去。

  臨走時,仍不忘回頭叮囑一句:「你當心些,那嚴正可不是個省油的燈。」

  待夏原吉走後,值房內重歸寂靜。

  顧延年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漫漫歲月里,他見過太多自詡剛正,妄圖用嚴苛規矩束縛他人的臣子。

  他只求一己清淨。

  旁人的目光,於他而言不過是清風拂山崗。

  臨近午時,戶部大院內忽而安靜了下來。

  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伴隨著衣甲摩擦的細微聲響,自院外傳來。

  都察院左都御史嚴正,身著正二品緋袍,頭戴烏紗,面容冷峻如鐵。

  他年近五旬,眉宇間刻著兩道深深的川字紋,雙目銳利如鷹。

  所過之處,戶部的書吏與主事皆是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出。

  嚴正未去正堂拜會夏原吉。

  而是帶著兩名隨行的御史,徑直朝著右侍郎的值房大步走去。

  他今日,便是要來抓一個現行。

  走到門前,嚴正未等雜役通報。

  猛地一把掀開厚重的棉簾,跨步而入。

  他本以為會看到一幅官員呼呼大睡,或是雜亂無章的荒怠景象。

  然而,眼前的一幕,卻讓他愣在了當場。

  值房內一塵不染,書案上的卷宗擺放得整整齊齊。

  那位傳聞中「尸位素餐」的顧右侍郎,正端坐於案前。

  只見他一手捧著一本不知名的書冊,另一手十分熟練地剝著一顆五香蠶豆。

  紅泥小火爐上的茶水正微微沸騰,散發著安神靜氣的幽香。

  見到嚴正闖入,顧延年並未流露出驚惶之色。

  而是緩緩放下手中的書冊,將剝好的蠶豆送入口中。

  咀嚼咽下後,方才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拱手一禮。

  「嚴都御史大駕光臨,本官有失遠迎,失敬失敬。」

  顧延年語調溫和,宛如在招呼一位來串門的鄰家翁。

  嚴正回過神來。

  看著桌上的蠶豆與火爐,怒火中燒,厲聲喝道:

  「顧侍郎!你可知罪?!」

  顧延年面不改色,重新坐回椅上。

  甚至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嚴正入座。

  「本官按時當差,不曾貪墨一文銅錢,不知嚴御史所指何罪?」

  「強詞奪理!」

  嚴正並未落座,而是指著桌上的物事,聲如洪鐘。

  「朝廷設立六部,戶部掌管天下財賦,何等機要重地!百官皆為國事宵衣旰食,勞心勞力。」

  「你身為正三品堂官,竟在值房之內烹茶煮食,翻閱雜書,視國事如兒戲!」

  「這等驕奢淫逸,怠惰荒廢之風,若不嚴懲,何以正朝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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