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我英武,豈不類高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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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熙元年,入秋。

  順天府的秋風,帶著幾分北地特有的爽利,將紫禁城上空的陰霾吹得一乾二淨。

  湛藍的蒼穹之下。

  大明朝的國運,正順著一條前所未有的軌跡,浩浩蕩蕩地向前奔涌。

  戶部衙門內,桂花的幽香隨風潛入值房。

  卯時正刻,銅漏的水滴清脆落下。

  顧延年身著正三品大紅官服,胸前的孔雀補子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他端坐在公案後,提筆在名冊上穩穩勾畫。

  【叮!今日點卯完成。獲得屬性點+1。】

  「加在精神上。」

  顧延年心念微動。

  一絲清涼通透之感自靈台化開,須臾間遊走周身。

  歷經二十餘載的光陰積澱,他如今的五感已然通達至一個玄妙的境地。

  不用刻意凝神,這戶部大院內書吏翻閱紙張的沙沙聲,算盤珠子的碰撞聲。

  乃至半條街外賣早點的攤販吆喝聲,皆能分毫不差地落入耳中。

  他端起案頭的定窯白瓷盞,淺淺呷了一口今年的秋茶,神色恬淡。

  這大半年來,戶部的差事可謂順風順水。

  自從他那日在大堂上,用一把紫檀木算盤將二十年的陳年舊帳翻了個底朝天。

  滿朝上下再無人敢在錢糧之事上弄虛作假。

  他每日卯時來,酉時走,雷打不動。

  日子過得比在司經局時還要規律閒適。

  正品茗間,戶部尚書夏原吉滿面紅光地掀開帘子,大步邁入值房。

  「顧侍郎,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老尚書手裡攥著一本明黃色的摺子,激動得花白鬍鬚直發顫。

  「揚州來報,況鍾那小子,真把兩淮鹽商的骨頭給敲碎了!」

  顧延年放下茶盞,並不意外,只溫和一笑。

  「夏尚書且坐,喝口茶慢慢說。可是查出那些鹽商虧空的實據了?」

  夏原吉拉開椅子坐下,將摺子攤在案上,眼中滿是欽佩與震撼。

  「何止是實據!這況鍾,當真是一把不見血的好刀!他到了揚州,根本不去赴那些鹽商擺下的接風宴,也未曾理會他們送來的幾大車爛帳。」

  「他依著你傳授的法子,在民間尋了幾個與大鹽商有世仇的落魄帳房,閉門不出。」

  夏原吉咽了口唾沫,接著道:「鹽商們以為欽差是個不懂行務的書呆子,便合謀上了一本帳,說連年虧損,反欠了朝廷三百萬兩銀子的鹽引。」

  「況鍾當場在巡鹽御史衙門升堂,將那進、出、存、欠四大門類的帳法公之於眾。」

  「他只消問了一句鹽倉所存之鹽,加上售出之數,為何與採買之數對不上,那些個往日裡能言善辯的商賈,頓時啞口無言!」

  顧延年微微頷首。

  這「龍門帳」之法,四柱平衡,牽一髮而動全身。

  古時的做帳手段再高明。

  只要不是四頭平帳,在進出存欠的照妖鏡下,定然破綻百出。

  那些鹽商習慣了糊弄不懂行的文官,哪裡見過這等嚴密的算學?

  「這還不算完。」

  夏原吉拍著大腿,痛快地大笑。

  「那幾大家族的鹽商見帳目敗露,竟暗中勾結地方潑皮,圖謀圍攻欽差行轅,意圖法不責眾。況鍾這廝,端的是個狠角色!」

  「他手握尚方寶劍,先發制人,直接調動揚州衛的兵馬,以私蓄家奴、逾制僭越之罪,將那帶頭的汪家家主當場鎖拿!」

  「那汪家在揚州的宅邸,雕樑畫棟竟敢用皇家才可用的明黃色,甚至在密室中搜出了私造的甲冑!」

  「這一下,抗稅便成了謀逆!」

  「況鍾手起刀落,將汪家家主斬於市曹,其餘鹽商嚇得肝膽俱裂,紛紛跪地求饒,主動補繳了歷年拖欠的稅銀!」

  夏原吉說到此處,激動地站起身來。

  「顧大人,你可知況鍾此番在揚州,追回了多少庫銀?」

  「七百萬兩?」


  顧延年隨口報了個虛數。

  「足足一千兩百萬兩白銀!」

  夏原吉臉色漲紅,仿佛年輕了十歲。

  「一千兩百萬兩啊!有了這筆銀子,邊關的軍餉可以足額發放,河南的災民能安然過冬,連皇上心心念念的幾項新政,也有了底氣!」

  「顧大人,你當初舉薦況鍾,又授他查帳奇策,實乃大明之首功!」

  顧延年神色自若,將摺子合攏,推回夏原吉面前。

  「夏尚書言重了。下官只是在戶部理帳,那況大人有膽有識,敢在江南龍潭虎穴中揮刀,那是他自己的造化,也是陛下天威浩蕩。」

  「下官不過是閒坐京師,何來首功?」

  夏原吉深深看了他一眼。

  知曉這位同僚素來不願沾染名利,便也不再強求,只嘆道:

  「你這份不貪功的涵養,老夫自愧不如。陛下今日早朝後,定要宣你覲見,你且備著些。」

  果不其然。

  將近午時,宮裡的小黃門便來傳旨,宣顧延年入乾清宮伴駕。

  乾清宮內,薰香裊裊。

  洪熙帝朱高熾端坐在御案後,身姿雖依舊寬大。

  卻已不復往日那般臃腫頹敗。

  他的氣色分外紅潤,雙目有神。

  往昔連走幾步都要大喘氣的病態,如今已蕩然無存。

  這一切,皆歸功於顧延年那一番管住嘴、邁開腿的粗糧養生之道。

  「微臣顧延年,叩見吾皇萬歲。」

  「延年來了,快賜座!」

  朱高熾爽朗一笑,親自指了指身旁的錦杌。

  待顧延年落座,朱高熾將況鐘的捷報拿起,揚了揚。

  「江南的摺子,想必夏卿已與你說過了。一千兩百萬兩白銀,朕這國庫,許久未曾這般殷實過!」

  「延年,你當居首功!」

  「陛下折煞微臣。」

  顧延年不卑不亢地回道。

  「此乃況大人雷厲風行之效,亦是陛下聖明決斷,微臣不過是盡了戶部核算之本分。」

  朱高熾指著他,無奈地搖搖頭。

  「你這性子,朕算是摸透了。旁人恨不得將針尖大的功勞說成泰山,你卻總把泰山往外推。罷了,朕不賞你官爵,賞你點實惠的。」

  「這幾日江南新貢了一批上好的松江棉布和武夷山新茶,朕命人送去你府上,你可萬不能再推辭。」

  「微臣謝陛下賞賜。」

  顧延年拱手應下。

  棉布與好茶,確是他所需之物,收下也無妨。

  朱高熾話鋒一轉,神色漸漸凝重起來,目光投向殿外深遠的蒼穹。

  「延年,朕的身子大好了,這江南的錢袋子也捂緊了。朕這幾日,心中盤算著一樁大事。」

  朱高熾壓低聲音。

  「先帝在時,常年征戰,國庫空虛,百姓疲敝。如今朕有心讓天下休養生息,但臥榻之側,尚有隱患未除啊。」

  顧延年眼眸微垂,心知肚明。

  這隱患,指的便是遠在山東樂安州的漢王朱高煦。

  原本的歷史上,洪熙帝在位短促,未能騰出手來收拾這個野心勃勃的弟弟。

  待到宣德帝繼位,漢王便迫不及待地扯旗造反。

  可如今,因為顧延年這隻蝴蝶的翅膀,朱高熾非但沒死,反而越活越精神。

  大明朝的國力更是空前充沛。

  這位隱忍多年的胖皇帝,終於準備主動出擊了。

  「漢王在樂安州,私自招兵買馬,蓄養死士。昔日他便常說,我英武,豈不類高帝?」

  「這反心,已是昭然若揭。」

  朱高熾冷哼一聲,手掌猛地拍在御案上。

  「朕本念著兄弟之情,欲以寬仁待之。但他不知收斂,近來更是屢屢遣使暗中聯絡京中舊部。」

  「朕若不防,只怕養虎為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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