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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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對上了!分毫不差!用此法推演下月月食,時辰精確到了毫釐之間,比波斯人自己算的還要准上幾分!」

  老學究喜極而泣,跪在地上大聲呼喊。

  整個藏書閣一樓瞬間沸騰了。

  官員們互相擁抱,有的甚至喜極而泣。

  這不僅保住了他們的腦袋,更是大功一件。

  胡廣激動地捧著那張桑皮紙,轉頭尋找顧延年。

  「顧洗馬!這本《大元歷理》是從何處找來的?真乃天佑我大明啊!」

  顧延年正端著水盆站在數步之外,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茫然與恭敬。

  「回胡學士,此書一直在甲字號書庫的廢稿堆里墊著桌角,下官見其落滿灰塵,便隨手拿來準備擦拭。」

  「未曾想裡面竟夾著這等重要物事,幸得大人們慧眼識珠。」

  顧延年的語氣平淡,將所有的功勞全數推給了「巧合」與「前人的智慧」。

  「好!好!你這隨手一拿,救了我們所有人的命!」

  胡廣興奮地拍了拍顧延年的肩膀。

  「待本官入宮面聖,定當如實奏報,順帶給你也表上一功!」

  「胡學士折煞下官了。此乃大明曆代先賢之餘澤,下官不過是個搬書的苦力,何功之有?還望學士莫要提及下官,免得污了這等學術正名。」

  顧延年誠懇地婉拒。

  胡廣此刻滿心都是去皇帝面前領功洗刷恥辱的迫切。

  見顧延年堅辭不受,便也不再客套。

  帶著監正等人,風風火火地衝出了司經局,直奔皇宮而去。

  藏書閣終於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顧延年端著水盆走向後院。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一場可能引發朝堂震動,牽連無辜的外交危機,就這樣被他用一張假造的「廢紙」。

  輕描淡寫地化解於無形。

  西域使臣的囂張氣焰將被徹底打壓,永樂帝的虛榮心將得到極大的滿足。

  而他,依然是那個什麼都不懂,只會掃地擦書的管理員。

  深藏功與名,不沾半點因果。

  這,才是長生者的生存之道。

  數日之後,奉天門外的大朝會上,大明欽天監當眾展示了那張「前元遺存」的手稿。

  並精準地指出了帖木兒使臣所獻曆法中的幾處微小的疏漏。

  那正使蓋亞斯丁驚駭莫名,當場拜服。

  連呼大明乃天朝上國,底蘊深不可測,實非西域所能及。

  永樂帝朱棣龍顏大悅。

  重賞了翰林院與欽天監,大明朝的國威再次遠播四海。

  太子朱高熾在散朝後,特意繞道來到了司經局。

  他沒有帶隨從,獨自一人走上二樓。

  顧延年正拿著雞毛撣子,清理著高處書架上的灰塵。

  「延年啊,孤今日在朝堂上,可是看了一出痛快的好戲。」

  朱高熾在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下,目光深邃地看著顧延年。

  「殿下洪福齊天,大明威震四海,自然是痛快的。」

  顧延年停下手中的活計,轉身行禮,語氣依然那般滴水不漏。

  朱高熾指了指顧延年,突然笑罵道:

  「你這廝,還跟孤裝蒜!胡廣那老狐狸說是從一本墊桌角的廢書里掉出來的桑皮紙,孤起初也信了。」

  「但孤後來讓人去查了那本《大元歷理》,那書冊的紙張早已脆如枯葉,而那張立下大功的桑皮紙,雖然被揉搓得陳舊,但上面的炭筆痕跡,卻透著一股子絕非百年陳墨的新鮮勁!」

  顧延年心中微微一跳。

  但他對這位胖太子的精明早有領教,面上的神色未有絲毫慌亂,只是垂首不語。

  「孤知道,那是你畫的。」

  朱高熾的聲音壓低了幾分,語氣中卻沒有責怪,反而透著一種濃烈的感慨。

  「你這份上知天文下曉地理的奇才,卻偏偏要偽裝成這副胸無大志的模樣。你救了胡廣他們,卻把這潑天的大功毫不猶豫地扔進了故紙堆。」


  「你到底在怕什麼?」

  顧延年抬起頭,迎著朱高熾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蕩。

  「殿下,下官不怕什麼。只是下官深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顧延年語氣平靜得宛如一潭死水。

  「這朝堂之上,最不缺的便是聰明人。下官若是今日解了星盤,明日便會被逼著去修水利,造火器,平叛亂。下官這副單薄的肩膀,扛不起這天下的大任。」

  「下官只想在這藏書閣里,安靜地替殿下守著這滿屋子的書香。這便是下官此生最大的所求。」

  朱高熾定定地看了他良久,最終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也罷。你有此等絕世才情,卻能守得住這份難得的枯寂,孤不如你。」

  朱高熾站起身,拍了拍顧延年的肩膀。

  「你既然喜歡做個隱士,孤便成全你。那張桑皮紙的事,孤就當是前朝先賢顯靈了。只要孤在這位置上一天,這司經局,便是你絕對的清淨之地。」

  「微臣,多謝殿下成全。」

  顧延年深深拜倒。

  送走朱高熾後,顧延年回到窗前。

  外面的桃花已經開盡,結出了青澀的微小果實。

  他在心中復盤著今日的對話。

  確認自己完美地加深了在朱高熾心中「淡泊名利的神奇隱士」的形象。

  只要太子這把保護傘不倒,他在順天府的日子便穩如泰山。

  夏去秋來。

  永樂十七年的秋風,比往年颳得更加猛烈。

  大明朝的北方邊疆,並未因為西域使臣的臣服而獲得長久的安寧。

  此時,在遼東半島的沿海一帶,一股兇悍的禍患正在悄然逼近。

  倭寇。

  日本正值南北朝動亂的餘波,大批戰敗的武士浪人糾結在一起。

  駕駛著簡陋卻吃水極淺的海船,瘋狂侵擾大明沿海。

  他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給沿海百姓帶來了深重的災難。

  九月初,遼東總兵官劉江傳回八百里加急軍報。

  數千倭寇大舉進犯遼東金州衛的望海堝。

  整個京師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

  兵部衙門內通宵達旦地亮著燈火,各路糧草開始向遼東方向調集。

  宣武坊的小院內。

  秋日的黃昏,夕陽如血。

  顧延年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面前擺著一個小小的紅泥炭爐。

  爐子上溫著一壺黃酒。

  石桌上放著一碟新炒的鹽水花生和一盤切好的滷牛肉。

  沈婉正坐在不遠處的矮凳上,借著夕陽的餘暉,熟練地縫補著顧延年的一件冬衣。

  她動作輕柔,神情專注。

  仿佛外面的金戈鐵馬與這座小院完全處於兩個世界。

  「這兩日城門盤查得嚴格,米價也漲了兩文錢。聽說東邊打仗了?」

  沈婉咬斷一根線頭,輕聲問道。

  「嗯。遼東望海堝進了些賊寇。」

  顧延年捏起一顆花生送入口中,神色平淡。

  「不過是些跳樑小丑罷了,翻不起什麼大浪。家裡的過冬糧水可曾備足?」

  「前幾日妾身已經多買了五石梗米和兩缸炭,入冬是足夠了的。」

  沈婉溫順地答道。

  顧延年端起溫熱的黃酒,淺飲了一口。

  他知道,這場被稱為「望海堝大捷」的戰役,根本不需要朝廷操太多的心。

  那位強悍的遼東總兵劉江,早就在望海堝設下了天羅地網。

  他不僅利用烽火台傳遞情報。

  更是巧妙地利用了當地的漲退潮規律,將那數千倭寇堵死在了一個叫「櫻桃園」的絕地。

  一戰之下,斬首千餘,生擒數百,倭寇全軍覆沒。

  此戰打斷了倭寇的脊樑,保了大明遼東沿海百年的太平。

  顧延年的目光越過小院破舊的院牆,看向遼東的方向。

  那個時代的大明軍人,依然保留著開國之初的剛猛的血性與智慧。

  他們是這道長城上最堅硬的磚石。

  將一切覬覦中原的蠻夷阻擋在國門之外。

  「武有劉江斬倭寇,文有夏原吉理錢糧。」

  顧延年在心中默默念道。

  「我大明此刻的底蘊,當真是雄厚。只可惜,盛極必衰乃是鐵血的天道法則。」

  「待這批驕兵悍將老去,待那位剛愎自用的帝王崩殂,這龐大的帝國,又該駛向何方?」

  歷史的畫卷在他那漫長的壽命中,徐徐展開。

  如同看一場宏大的皮影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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