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霓虹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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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曉燕朝著和劉美玲完全相反的方向走。

  她不知道那邊是哪兒,只知道不能回頭。

  冷風呼呼地往她破襯衫的領口裡灌,胸口那片皮膚凍得發青,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用手死死揪著兩片破布,低著頭,走得很快。

  街上人慢慢多了起來。

  有穿著厚羽絨服、拎著公文包匆匆趕路的,有騎著電動車送孩子上學的,還有路邊早餐攤冒著熱氣的油條和豆漿香味飄過來。

  孫曉燕聞到那香味,肚子咕嚕叫得更響了。

  她不敢看那些攤子,更不敢停下來。

  她這身打扮,跟要飯的沒兩樣,站在哪兒都扎眼。

  她只想快點走,走到一個沒人的地方。

  走了不知道多久,腳底板疼得厲害,昨天磨破的水泡估計又爛了。

  她拐進一條看起來乾淨點的街道,兩邊是那種亮閃閃的玻璃大樓,樓很高,高得她抬頭看都覺得脖子酸。

  大樓下面有穿著西裝、裹著大衣的男男女女進出,個個臉上都帶著一種她說不清的表情,好像很忙,又好像很……有底氣。

  她貼著牆根走,儘量不引起注意。

  走到一個路口,她看見一根電線桿上貼著一張巴掌大的紙,被風吹得嘩啦響。

  紙上印著幾個黑字:「招小時工,洗碗、打掃,日結。」

  下面還有一個箭頭,指著一個方向。

  孫曉燕停下腳步,盯著那張紙看了好半天。

  小時工?日結?

  洗碗打掃……這些活她在村里也幹過。

  她摸了摸懷裡,那點從農莊帶出來的錢也跑丟了,現在身上一分錢都沒有。

  餓,冷,還有對美玲的擔心,像幾隻手掐著她的脖子。

  「去試試?」她腦子裡冒出這個念頭。

  不去試試,今晚睡哪兒?明天吃啥?

  她咬了咬牙,順著箭頭指的方向走。

  那是一家開在大樓背面小巷子裡的快餐店,門臉不大,玻璃門上蒙著一層油污。

  裡面傳來叮叮噹噹的洗碗聲和炒菜的油煙味。

  孫曉燕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一股熱浪混著飯菜和洗潔精的味道撲面而來。

  「吃飯啊?」一個繫著髒圍裙的中年女人從收銀台後面抬頭看她,眼神在她身上掃了一圈,眉頭就皺起來了。

  「我……我看到外面貼的紙,招小時工。」孫曉燕聲音很小。

  「哦。」女人上下打量她,「洗碗,能幹嗎?手腳得快,後廚一堆碗等著呢。」

  「能,我能幹。」孫曉燕趕緊點頭。

  女人又看了她幾眼,可能是實在缺人,朝後廚喊了一嗓子:「老王,來個試工的!」

  後廚帘子一掀,一個禿頂、胖乎乎的男人探出頭,滿臉不耐煩:「又招?上一個干半天就跑了!」

  「試試唄,反正按小時算錢。」女人說。

  老王走過來,看了孫曉燕一眼,眉頭皺得更緊:「這身板……行吧,跟我來。」

  孫曉燕跟著他走進後廚。

  熱,真熱。

  幾個大灶台呼呼冒著火,炒菜的師傅光著膀子,汗流浹背。

  另一邊,兩個大不鏽鋼水池裡,堆著小山一樣的髒碗、髒盤子,油乎乎的,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就這兒。」老王指指水池,「把這些都刷了,刷乾淨,放消毒櫃。工錢一小時十二塊,幹得好下午接著干,干不好結帳走人。」

  孫曉燕看著那堆碗山,咽了口唾沫:「好。」

  她走到水池邊。

  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是刺骨的涼水。

  老王丟給她一瓶洗潔精和一塊髒兮兮的抹布:「快點啊,中午高峰期馬上來了,碗不夠用唯你是問。」

  孫曉燕把手伸進冷水裡,凍得一哆嗦。

  她拿起一個沾滿紅油和菜葉的盤子,擠上洗潔精,開始用抹布擦。

  手太冷了,有點不聽使喚。


  盤子又滑,她差點沒拿住。

  「小心點!摔了從你工錢里扣!」老王在旁邊吼了一句。

  孫曉燕不敢再分神,埋頭刷起來。

  一個,兩個,三個……

  冷水把手凍得通紅,手指頭很快就沒知覺了。

  洗潔精泡得手背發皺,有些破口的地方被水一浸,刺刺地疼。

  碗好像永遠刷不完。

  這邊剛刷好一批,前面又送進來一堆。

  她腰彎得酸了,腿也站麻了,只能不停地刷,刷,刷。

  腦子裡空空的,只剩下冰冷的水,滑膩的盤子,和老王時不時的催促聲。

  「那個誰,新來的,動作快點!沒吃飯啊?」

  孫曉燕沒吭聲,手上加快了點速度。

  她確實沒吃飯。

  中午飯點到了,前面大堂熱鬧起來,後廚也更忙。

  炒菜聲、吆喝聲、碗碟碰撞聲混在一起。

  有員工端著飯盒從她身邊走過,飯菜的香味直往她鼻子裡鑽。

  她肚子叫得像打雷。

  但她不敢停,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眼。

  終於,下午兩點多,客流少了些。

  老王走過來,看了看她刷好的碗,撇撇嘴:「行了,上午就到這兒吧。刷得慢,碗邊還有油點子沒洗乾淨,扣你點錢,算你幹了三個小時。」

  他掏出三十六塊錢,皺巴巴的三張十塊,一張五塊,一張一塊。

  「拿著,下午要不要繼續干?要干就一點別歇,接著刷。」

  孫曉燕看著那三十六塊錢,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才接過來。

  「我……我下午干。」她說。

  「那行,先去吃飯,半小時後回來。別跑遠啊。」老王說完就走了。

  孫曉燕把三十六塊錢緊緊攥在手心裡,那點微弱的體溫好像從紙鈔傳到了她手上。

  她走出後廚,從快餐店後門出去,回到那條冷風颼颼的小巷。

  巷子口有個賣饅頭的小推車。

  她走過去,啞著嗓子問:「饅頭多少錢一個?」

  「一塊五。」賣饅頭的大媽說。

  孫曉燕掏出那張五塊錢:「要兩個。」

  大媽用塑膠袋裝了倆大白饅頭遞給她,找了她兩塊錢。

  孫曉燕拿著饅頭,走到巷子深處一個背風的角落,蹲了下來。

  她撕開塑膠袋,拿出一個饅頭,狼吞虎咽地往嘴裡塞。

  饅頭是冷的,有點硬,但她吃得很快,幾乎沒怎麼嚼就咽了下去。

  噎得慌,她就用力捶捶胸口。

  吃著吃著,眼淚毫無預兆地就掉下來了。

  滾燙的眼淚砸在冷硬的饅頭上,她也不擦,就著眼淚一起往肚子裡咽。

  她想起美玲。

  美玲現在在哪兒?

  是不是已經……已經進了那個髮廊?她會不會也餓?會不會也冷?

  原來靠自己的手,一天就只值這麼點。

  原來那些亮閃閃的大樓,那些穿著光鮮進出的人,離她有這麼遠。

  遠得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她把兩個饅頭都吃完了,連掉在塑膠袋裡的渣都倒進嘴裡。

  肚子裡有了點東西,沒那麼空了,但心口那裡,卻好像更空了。

  她抹了把臉,手上還有洗潔精的味道和饅頭的碎屑。

  她看著手裡剩下的錢。

  這是她在這個陌生城市,靠自己掙來的第一筆錢。

  很少,很髒,很累。

  但她得活下去。

  她站起來,腿有點麻。

  走回快餐店後門,推開,那股熟悉的、混雜的味道又涌了過來。

  老王看見她,指了指水池:「碗又堆起來了,趕緊的。」

  孫曉燕沒說話,走過去,把手再次伸進那池冰冷的、油乎乎的水裡。


  另一邊,劉美玲拐進了那條掛著曖昧紅燈的巷子。

  紅姐的髮廊「容發」就在巷子中間,粉紅色的燈箱缺了個角,「容」字只剩下半邊。

  劉美玲推門進去,門上的鈴鐺叮噹一響。

  紅姐正躺在靠椅上看手機,抬頭看見她,笑了笑:「喲,妹子,想通了?」

  「嗯。」劉美玲點頭,聲音有點干。

  「行,跟我來。」紅姐起身,帶著她往髮廊後面走。

  後面有個狹窄的樓梯,上去是個小閣樓,隔成了幾個小房間,空氣里有股霉味和廉價香水混合的味道。

  「先去洗個澡,身上這味兒。」紅姐推開一扇小門,裡面是個簡陋的淋浴間,「衣服脫外面,洗完穿這個。」

  紅姐遞過來一件黑色的吊帶裙,料子很薄,領口開得很低,裙擺短得勉強能遮住屁股。

  劉美玲接過裙子,沒說什麼。

  她走進淋浴間,關上門。

  熱水器是老式的,水忽冷忽熱,她草草洗了一下,把頭髮也沖了沖。

  洗完澡,她看著鏡子裡濕漉漉的自己。

  臉色有點蒼白,眼圈發黑,但身材……該有的地方還是有。

  她拿起那件吊帶裙穿上。

  裙子很緊,把她胸脯勒得鼓鼓的,腰身也顯了出來,下面兩條腿幾乎全露在外面。

  冰涼滑膩的料子貼著皮膚,讓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對著鏡子,試著擠出一個笑。

  比哭還難看。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紅姐在外面等著,看見她,眼睛亮了一下:「嘖,底子不錯。就是臉色太差,等會兒給你抹點粉。」

  紅姐拉著她坐到一面鏡子前,拿出粉餅和口紅,在她臉上胡亂塗抹了一陣。

  「好了,下去吧。晚上客人多,機靈點。」

  紅姐拍拍她的肩膀,「規矩很簡單,客人看上你,談好價錢,帶到後面房間。錢交給我,我抽成,剩下的給你。包吃住,住就樓上,吃跟我一起。」

  劉美玲點頭:「知道了,紅姐。」

  天色慢慢黑下來,巷子裡的紅燈一盞盞亮起,比白天更顯眼,也更……曖昧。

  劉美玲被紅姐安排坐在髮廊靠門的一張椅子上。

  她學著旁邊其他幾個女人的樣子,把腿微微分開坐著,身體放鬆,眼睛看著門外走過的男人。

  第一個男人在門口探頭探腦,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穿著邋遢。

  紅姐迎上去:「老闆,玩玩?」

  老頭目光在屋裡幾個女人身上掃,最後停在劉美玲身上,嘿嘿笑了:「新來的?啥價?」

  紅姐報了個數。

  老頭嘟囔著「有點貴」,但還是朝劉美玲招招手。

  劉美玲心臟怦怦跳,她站起來,儘量自然地扭著腰走過去。

  「老闆。」她叫了一聲,聲音有點飄。

  老頭身上有股酒味,他湊近看了看劉美玲,伸手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行,就你了。」

  劉美玲身體僵了一下,但沒躲。

  紅姐收了錢,領著老頭和劉美玲上了閣樓,推開一個隔間的小門。

  裡面就一張窄床,一個床頭櫃,連窗戶都沒有。

  「快點啊。」紅姐說完,帶上門走了。

  隔間裡只剩下劉美玲和那個滿身酒氣的老頭。

  老頭急不可耐地撲上來,嘴就往她臉上湊。

  劉美玲偏開頭,聞到一股濃重的口臭和煙味。

  她閉上眼,手卻主動環上了老頭的脖子。

  腦子裡想的,是紅姐剛才抽走的那張百元鈔票,和答應剩下的那部分。

  是今晚能睡在樓上有屋頂的床上。

  是明天不用再去垃圾堆里翻餿饅頭。

  是……也許,攢夠了錢,她能離開這裡,去找更好的「路子」。

  老頭的手在她身上胡亂摸著,力氣很大,弄疼了她。

  她咬著牙,沒吭聲,反而發出一點細微的、迎合的聲音。


  過程很快,也很粗暴。

  結束後,老頭提上褲子就走了,連看都沒多看她一眼。

  劉美玲癱在窄床上,身上粘膩難受。

  她躺了一會兒,才慢慢坐起來,穿上那件吊帶裙。

  紅姐推門進來,遞給她五十塊錢:「你的。」

  劉美玲接過那五張十塊的紙幣,捏在手裡。

  錢還帶著紅姐手上的溫度,有點潮。

  「下去吧,說不定還有客。」紅姐說。

  劉美玲跟著紅姐下樓,又坐回那張椅子上。

  窗外,城市的霓虹燈閃爍成一片模糊的光海,那麼亮,那麼遠。

  她抬起頭,目光重新投向門外走過的那些模糊的男人身影。

  這次,她的眼神里,少了點最初的恐懼和茫然,多了點別的什麼東西。

  像在尋找,又像在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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