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陳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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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少爺。」

  「你不該回來這麼早。」

  老人這一聲落下,正堂里像忽然靜了。

  白燈籠的光從門外照進來。

  慘白,冰冷。

  照在老人佝僂的背上,也照在陳不凡父母的靈位上。

  陳不凡站在供桌前。

  手裡還捏著那枚舊銅扣。

  林晚晴感到了陳不凡身上難得的情緒波動,那情緒之下。又壓著某種說不出的東西。

  二十多年了。

  這是第一次,有人站在陳家祖宅里,喊他小少爺。

  不是陳先生。

  不是陳大師。

  不是主播。

  是小少爺。

  原來,他從來不是孤身一人。

  陳家那場火,也並沒有把所有記得他的人,都燒乾淨。

  林晚晴手裡的槍還沒放下。

  她盯著老人,聲音冷靜:

  「你就是陳老九?」

  老人緩緩抬頭,看了她一眼。

  然後輕輕點頭。

  「是。」

  他的聲音很啞。

  每說一個字,喉嚨里都像壓著一口舊痰。

  「老奴陳老九。」

  「原是陳家外院僕人。」

  「見過林警官。」

  林晚晴眉頭皺了一下。

  「你知道我?」

  陳老九苦笑。

  「這幾日,小少爺身邊有哪些人,老奴多少看過一點。」

  林晚晴收槍。

  「你跟蹤我們?」

  陳老九搖頭。

  「不敢。」

  「只是改命門盯著小少爺,我也得盯著些。」

  陳不凡終於開口。

  「你盯了多久?」

  陳老九看向他。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情緒複雜到幾乎壓不住。

  「從沈清月那一卦開始。」

  陳不凡眼神中有些許波動。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在海城。」

  陳老九低下頭。

  「知道。」

  「也知道我破了黑命紋?」

  「知道。」

  「知道陸長生找上我?」

  「知道。」

  陳不凡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為什麼現在才出來?」

  這句話不重。

  但壓得整座正堂都冷了幾分。

  陳老九的手指攥著木拐。

  他沒有立刻回答。

  陳不凡盯著他。

  「我問你。」

  「為什麼現在才出現?」

  「為什麼不早說?」

  「為什麼之前,你都躲著?」

  陳不凡一開始還壓抑著嗓子,後面聲音忍不住越來越大。

  「為什麼非要把命錢放到我門口?」

  「為什麼非要引我回祖宅?」

  「為什麼我父母的靈位,是你替他們立的?」

  林晚晴看了陳不凡一眼。

  她難得聽見陳不凡用這種語氣逼問一個老人。

  不是普通憤怒。

  是壓了二十多年的空白,終於找到了一個能開口的人。

  陳老九的嘴唇抖了抖。

  他忽然彎下腰。

  咳了起來。

  「咳……咳咳……」

  咳聲很重。


  像要把肺都咳出來。

  林晚晴沒有放鬆警惕,卻還是微微皺眉。

  這老人身體很差。

  左腿舊傷。

  肺里有病。

  但那雙眼睛太清醒,不像普通瘋癲之人。

  陳老九咳了許久,才緩過氣。

  他抬頭看著陳不凡,聲音更啞。

  「小少爺。」

  「不是我不想找你。」

  「是有人一直盯著陳家的血脈。」

  陳不凡眼神一沉。

  「誰?」

  陳老九搖頭。

  「很多人。」

  「還有一些,當年沒死乾淨的人。」

  林晚晴立刻捕捉到重點。

  「當年沒死乾淨的人?」

  陳老九卻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陳不凡身上。

  「小少爺,你小時候被帶走之後,陳家祖宅外面至少有三撥人來過。」

  「一撥找《天命錄》。」

  「一撥找你。」

  「還有一撥,找活口。」

  陳不凡聲音低沉。

  「你就是活口。」

  陳老九苦笑。

  「是。」

  「我原本也該死。」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

  「那晚我被燒塌的梁木壓住,半條腿差點沒了。」

  「所有人都以為我死了。」

  「也正因為他們以為我死了,我才活到今天。」

  陳不凡看著他的腿。

  「你親眼看見了那晚的事?」

  陳老九手指一顫。

  許久,他點頭。

  「看見了一部分。」

  林晚晴立刻問:

  「火災原因是什麼?」

  陳老九抬頭,眼神里閃過一絲譏諷。

  「火災?」

  「林警官,那不是火災。」

  「那是滅門。」

  正堂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

  門外白燈籠輕輕一晃。

  陳不凡父母靈位前,那隻白瓷碗裡的清水,也泛起一圈細紋。

  林晚晴打開了錄音筆。

  「具體說。」

  陳老九沒有立刻講當晚細節。

  反而看向陳不凡。

  「小少爺。」

  「在說那晚之前,你得先知道陳家是什麼。」

  陳不凡看著他,沒說話。

  倒是林晚晴問道:

  「陳家不是算命世家?」

  「不是。」

  陳老九搖頭。

  「外人以為陳家會算命,看相,斷風水,寫符。」

  「可那只是皮。」

  「陳家祖上,不是靠給人算吉凶吃飯的。」

  「陳家,是命師正統。」

  林晚晴皺眉。

  「命師正統?」

  陳老九道:

  「命師看命,不是為了趨吉避凶。」

  「而是為了審因果,斷善惡,平命債。」

  「普通算命先生,只看一個人什麼時候發財,什麼時候結婚,什麼時候有災。」

  「陳家命師看的是——」

  他停了一下。

  聲音低了幾分。

  「這財,該不該發。」

  「這婚,該不該成。」

  「這災,該不該解。」


  「這命,該不該救。」

  陳不凡腦中想起了很多事。

  這些話,和他師父教他的規矩幾乎一樣。

  不替惡人改命。

  不用善人擋災。

  不借玄門斂不義財。

  命可以看,災可以解,債可以清,但不能替別人決定命。

  原來這些不是師父自己立的規矩。

  而是陳家的命師祖訓。

  陳老九看向供桌上的《天命錄》。

  準確說,是看向陳不凡隨身帶來的那個黃皮冊子。

  他的眼神裡帶著敬畏。

  「小少爺。」

  「你手裡的《天命錄》,也不是算命書。」

  林晚晴看向陳不凡。

  陳不凡垂著眼。

  「那是什麼?」

  陳老九一字一句道:

  「審命書。」

  正堂里,所有聲音都像被這三個字壓住。

  林晚晴忍不住問:

  「審命?」

  陳老九點頭。

  「看命,只是看。」

  「審命,是判。」

  「一個人命中有災,普通術士只會想怎麼避。」

  「可陳家命師要先審。」

  「這災是不是他自己作來的。」

  「這債是不是他欠的。」

  「這命能不能救。」

  「救了之後,會不會害更多人。」

  他看著陳不凡,眼神裡帶了太多的情緒。

  「《天命錄》不是讓陳家人逆天改命的。」

  「是讓陳家人看清,哪些命能救,哪些命不能救。」

  陳不凡沉默。

  他這才明白,為什麼每次翻開《天命錄》,反噬都會越來越重,而睡著的時候就像死過去了一般,無夢,無聲。

  原來他不是單純在看。

  他是在審。

  他審得越深,就越像把別人的因果往自己眼裡拖。

  善因也好。

  孽債也好。

  都要過他的命。

  所以書會吃他的命。

  也就是之前陸長生所說的。

  林晚晴聽得臉色凝重。

  她本來是刑警。

  她信證據,信流程,信法律。

  可今晚站在陳家祖宅里,聽著陳老九說這些,她竟然產生了一種微妙的熟悉感。

  審命。

  判因果。

  和現實里的辦案、定罪、審判,某種意義上竟然有相似之處。

  只不過法律審的是行為。

  陳家審的是命債。

  陳不凡忽然問:

  「改命門呢?」

  陳老九停了停,看向外面,像是回想很遙遠的事情。

  「改命門,本不該存在。」

  「它的祖師,曾經也是陳家人。」

  林晚晴也立刻看向陳老九。

  「陳家人?」

  陳老九點頭。

  「陳家第六十四代,有一人名叫陳無咎。」

  「此人天賦極高。」

  「十六歲能觀命燈。」

  「十九歲能斷生死。」

  「二十二歲時,已經能翻《天命錄》審三代因果。」

  「當年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成為陳家下一任家主。」

  陳不凡道:

  「後來呢?」

  陳老九聲音沉下來。

  「後來,他想改命。」


  「他認為陳家規矩太死。」

  「明明能看見命,卻不能改。」

  「明明能救富貴之人,換取更多資源,卻偏要守著那些普通人的因果。」

  「他問過一句話。」

  陳老九抬起頭,看著陳不凡。

  「若犧牲一人,可救萬人,為什麼不能犧牲?」

  這話,陸長生也說過。

  只不過陸長生說得更溫和,更體面。

  陳老九繼續道:

  「陳家祖訓里,命師不能替人決定命。」

  「可陳無咎不服。」

  「他偷偷修改命局。」

  「用一個死囚的壽數,替一位將死的大人物續命三年。」

  「那三年裡,那位大人物確實做了幾件造福百姓的事。」

  「陳無咎便以此為證,說自己沒錯。」

  林晚晴眉頭緊鎖。

  「這就是改命門的開始?」

  「是。」

  陳老九道。

  「從那以後,他越走越遠。」

  「一開始,他只用惡人的命。」

  「後來,他用命弱之人的命。」

  「再後來,只要能換來更大的利益,他什麼人的命都用。」

  「窮人的命。」

  「病人的命。」

  「孩子的命。」

  「女人的姻緣。」

  「普通人的財運。」

  「他把命當成籌碼。」

  「把因果當成生意。」

  「最後,他帶走了一批陳家旁支和外門弟子。」

  「另立改命門。」

  陳不凡手指慢慢收緊。

  「所以改命門,是陳家的叛徒。」

  陳老九點頭。

  「是陳家叛徒,也是陳家最大的孽債。」

  正堂里安靜下來。

  這個答案,比陳不凡想像中更簡單明了。但是也更複雜。

  改命門不是外來的邪派。

  不是莫名出現的敵人。

  它是從陳家的正統里裂出去的爛肉。

  它懂陳家的術。

  懂《天命錄》的規矩。

  也懂陳家命師的弱點。

  難怪它一直盯著陳家。

  難怪陸長生知道陳家舊事。

  恐怕這也就是陳家當年滅門的緣由了。

  林晚晴也明白,為什麼陳家的事會牽連這麼深。

  如果改命門本就是陳家叛徒建立,那陳家與改命門之間,根本不是普通仇怨。

  是正統與叛逆。

  是規矩與破戒。

  也是一筆延續數代的舊帳。

  陳不凡看向陳老九。

  「那你又為何說我回來的太早?」

  陳老九一臉的無奈。

  「小少爺,你當下羽翼未豐,根基不穩,本就不應該現在就出來,明著和改名門為敵。」

  「現在是他們在一步,一步,逼著你登台啊!」

  「既然小少爺你已經登上了這戲台,老奴我也就只能陪著小少爺把這戲唱下去了。」

  陳不凡嘆了口氣,現在到底是他面對了改名門,還是改名門終究找到他了,各種是非曲直,難以言說。

  「陸長生呢?」

  「他是陳無咎後人?」

  陳老九搖頭。

  「不清楚。」

  「陸長生這個名字,老奴也是近幾年才聽說。」

  「但長生二字,在改命門裡不是普通名字。」

  陳不凡道:

  「什麼意思?」


  陳老九聲音壓低。

  「改命門歷代門主,皆以長生為號。」

  「陸長生未必是真名。」

  「他可能只是這一代的『長生』。」

  林晚晴若有所思。

  「也就是說,陸長生不一定是一個固定的人?」

  陳老九看了她一眼。

  「林警官果然聰明。」

  「改命門追求的,從來不是某一個人活多久。」

  「而是讓『長生』這個位置,一直活下去。」

  陳不凡想起陸長生身後那密密麻麻的命影。

  很多人的命,拼出來的一個人。

  原來如此。

  難怪《天命錄》照不出陸長生的命格。

  因為陸長生可能從來就不是一個真正完整的人。

  而是一個被無數命數供出來的位置。

  陳老九忽然又咳了起來。

  這一次咳得更重。

  他扶著拐杖,身體彎得幾乎站不住。

  林晚晴皺眉。

  「你需要去醫院。」

  陳老九擺擺手。

  「老奴這條命,早該沒了。」

  「能撐到小少爺回來,已經是借來的。」

  陳不凡盯著他。

  「誰借給你的?」

  陳老九動作一僵。

  沒有回答。

  陳不凡聲音冷了下去。

  「你是不是也借過命?」

  陳老九沉默。

  正堂里,白燈籠的光晃了一下。

  許久之後,陳老九苦笑一聲。

  「小少爺。」

  「老奴這條命,是陳家給的。」

  「所以也該還給陳家。」

  陳不凡還想問,陳老九卻忽然丟開拐杖。

  撲通一聲。

  跪在了地上。

  陳不凡皺起眉。

  「你幹什麼?」

  陳老九跪在父母靈位前,又轉向陳不凡。

  他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一下。

  很響。

  「小少爺。」

  「老奴有罪。」

  陳不凡聲音低沉。

  「起來說。」

  陳老九沒有起來。

  他額頭抵著地面,聲音顫得厲害。

  「當年老奴沒能救下老爺和夫人。」

  「也沒能守住陳家。」

  「更沒能把真相告訴你。」

  陳不凡眼神一點點沉下。

  「真相?」

  陳老九緩緩抬頭。

  那張蒼老的臉上,已經滿是淚。

  「小少爺。」

  「當年真正害死你父母的人……」

  「不止改命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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