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泥田模型壓住舊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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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楊的加急電報剛收進兜里,F區外圍的人群就被硬生生分開了。

  馬正華走在最前頭。他穿著一身筆挺的灰色中山裝,手裡端著那個標誌性的搪瓷缸子。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研究員,一人手裡夾著厚厚的牛皮紙公文包,另一人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天海市機電所的幾個幹事像眾星捧月般跟在兩旁,滿臉堆笑。

  「讓讓!都讓讓!省機電所的專家來做技術勘誤了!」帶頭的幹事揮著手,把圍著展板看單據的農戶往外趕。

  農戶們攝於幹事身上的制服,怯生生地退開一圈,原本熱鬧的展台瞬間空出一大片。

  馬正華停在F區的泥坑前。他看了一眼坑邊那台沾滿爛泥、外殼粗糙的輕騎兵,眉頭立刻擰成個疙瘩。他轉過頭,視線落在顧念念掛出的黑板上。上面還留著打臉王大發時畫的槓桿模型和泥吸受力簡圖。

  「胡鬧。」馬正華冷哼一聲。搪瓷缸子重重磕在桌面上,開水濺出幾滴,落在桌面的登記表上。

  顧念念站在桌後,手裡拿著抹布擦拭扳手上的泥污,沒動,也沒抬頭。

  「顧廠長。這是省市兩級重點農機交流會,不是你們鄉鎮企業的掃盲班。」馬正華指著黑板上的簡圖,語氣嚴厲,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官威,「用一個連流體力學變量都沒代入的初中槓桿圖,來解釋南方水田的淤泥沉降?這是在散播偽科學,誤導基層!」

  王強急了,想上前解釋。顧念念抬手,攔住了他。

  顧念念放下扳手,把抹布扔在桌上。「馬主任覺得哪裡誤導了?」

  「淤泥是典型的非牛頓流體。其剪切應力與形變速率呈非線性關係。」馬正華身後的金絲眼鏡研究員上前一步。

  他拉開公文包,抽出一張大白紙,直接用圖釘拍在黑板旁邊。

  白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坐標軸,寫滿了複雜的微積分符號。

  「按照省所的理論模型,履帶底盤在含有百分之四十水分的淤泥中,受到的阻力係數需要通過三維張量積分來推導。」研究員指著白紙上一長串公式,目光輕蔑地掃過顧念念,「你們這種一根直線加個三角的畫法,毫無學術嚴謹性可言。」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按照我們算出的高維模型,即便是王老闆那台四缸機,只要增大馬力,克服峰值阻力,也是能開出泥坑的。它今天出問題,純粹是材料強度不夠,斷了軸。跟你們這套什麼泥吸理論,毫無關係。」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踩了顧念念的極簡理論,又順手給了當地地頭蛇王大發一個極大的台階。

  圍觀的農戶聽不懂「非牛頓流體」和「三維張量積分」,只覺得這幾個戴眼鏡的省城專家說的話深奧得嚇人,一時沒人敢吭聲。

  李豹原本躲在遠處探頭探腦,聽到這話,眼睛猛地一亮,立刻挺直腰板擠進人群。

  「聽見沒!」李豹衝著人群大喊,「省里的專家都說了!是我們紅星廠的機器馬力太大,把零件崩了!不是沒本事下地!他們硯秋農機純粹是用破爛蒙人!」

  趙啟明氣得臉紅脖子粗,正要擼袖子罵人,顧念念依然面無表情。

  她拿起桌上的抹布,把手上的灰擦乾淨,走到黑板前。

  「這位同志。」顧念念看著那個年輕研究員,目光平淡,「按照你們的三維張量積分模型。計算一台自重四百公斤、跨度一米二的履帶底盤,在南水村的爛泥里,靜止狀態下會下陷多少厘米?」

  研究員愣了一下,立刻低頭翻閱手裡的厚本子,快速翻動紙頁。

  「我們在實驗室根據標準黏土樣本測試過。下陷深度在二十八到三十厘米之間。」研究員回答得頗為自信。

  「記下。三十厘米。」顧念念偏頭。

  趙小雲立刻拿起粉筆,在黑板邊緣寫下大大的「30」。

  顧念念轉身,走向泥坑邊。那坑裡裝的全是從南水村原樣拉來的爛泥,混合著發黑的死水,散發著刺鼻的臭氣。

  「老陳。」顧念念喊。

  老陳拎著個空汽油桶跑過來。「在!」

  「挖泥。」顧念念指著泥坑底部,「避開表層的水。挖底下的死泥。裝滿。」

  老陳二話不說,脫了鞋跳進坑裡。鐵鍬一鏟,挖了半桶又黑又臭的淤泥,用力提上來。

  馬正華皺著眉往後退了兩步,怕泥點子濺到皮鞋上。那個研究員更是直接用手捂住了鼻子,滿臉嫌惡。


  顧念念拎過沉重的泥桶,走到桌旁,把桌上的文件一把推開。「拿秤。」

  一台生了鏽的彈簧台秤被端上桌。

  顧念念把泥桶重重放上去。錶盤指針瘋狂晃動,最後停下。

  「三十斤。」顧念念看了一眼刻度。

  她轉身,拿起粉筆,在黑板另一側列下一行極簡算式。

  「趙小雲。報南水村的極限泥水比。」顧念念頭也不回。

  「體積比一比三,重量比三比一。」趙小雲翻開硬皮本,大聲念出。

  顧念念粉筆飛舞。沒有任何複雜的微積分符號,只有基礎的加減乘除和帶餘數的除法框。

  「你們用實驗室的標準黏土算。但南方水田底層,有積攢了十年的腐殖質。腐殖質吸水後會極度膨脹,徹底改變泥的密度。」顧念念邊寫邊說,聲音蓋過了周圍的議論聲。

  「四百公斤的死重,壓在面積為零點八平方米的接觸面上。帶入膨脹密度。」

  粉筆猛地在黑板上重重一點。

  「靜止下陷深度預估:四十四點五厘米。」

  黑板上,兩個數據並列。

  省所理論計算:30厘米。

  硯秋極簡推算:44.5厘米。

  相差十四點五厘米。這在水田裡,就是沒過底盤和不沒過底盤的生死差距。

  馬正華看了一眼黑板上的算式,冷笑一聲:「信口開河。你這套算式連最基本的剪切率都忽略了。科學不是泥腿子過家家。」

  顧念念把粉筆扔進粉筆盒,發出一聲脆響。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顧念念拍了拍手上的白粉,「老陳,皮尺。」

  老陳從腰裡扯出捲尺,走到那台還陷在泥坑裡的四缸紅星機器旁。

  這台機器剛才衝進坑裡死火後,就一直停在原位沒動。自身幾百公斤的重量壓在泥面上,正好是一個極其完美的靜止下陷標本。

  所有的目光全盯住了老陳手裡的捲尺。

  連馬正華都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死死盯著坑裡。

  老陳踩進泥里,把捲尺前端死死抵在紅星機器履帶最底部的硬鐵架上。然後將捲尺筆直地向上拉,一直拉到爛泥的表層水平線。

  捲尺上的刻度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老陳用大拇指卡住刻度,把捲尺高高舉起來。

  「報。」顧念念說。

  老陳深吸一口氣,扯著嗓門大喊出聲:「四十四厘米半!」

  人群中先是一陣死寂。接著,爆發出倒吸涼氣的聲音。

  李老栓猛地一拍大腿:「真他娘的准!一分都不差!」

  農戶們雖然不懂公式,但尺子上的數字誰都認識。省城專家的複雜公式差了一大截,人家女廠長的簡單算術連個小數點都沒錯!

  馬正華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那個捂著鼻子的研究員張大嘴巴,看看黑板上那張全是高維公式的白紙,又看看老陳手裡的捲尺,一張臉憋得通紅,一句話也憋不出來。

  顧念念走回桌前。拿起抹布,直接把馬正華那張用圖釘拍在黑板上的複雜公式紙扯了下來,揉成一團,隨手扔進旁邊的廢紙簍。

  「馬主任。」顧念念雙手撐在桌面上,直視著他,「學術是用來解決問題的。不是用來設立門檻的。」

  她語速平緩,字字千鈞:「當你的理論模型連泥巴的深度都測不準時,拿它來卡我們的准產證,這就是一種對基層的犯罪。」

  這話極重。等於直接把馬正華此行的目的挑明,並當眾定性。

  馬正華氣得手指發抖,指著顧念念:「你……你這是反智!沒有嚴謹的理論支撐,你們的機器就是野路子拼湊的破爛!只要我還在省機電所一天,你們這種沒有理論依據的三無產品,就別想在全省拿一分錢的補貼!」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轉身就走。兩個研究員夾著公文包灰溜溜地跟上。

  那幾個天海市的幹事互相對視一眼,默默退到人群後面,連句場面話都沒敢留。

  圍觀的農戶自發地讓開一條路。這不是因為敬畏,而是帶著一種看熱鬧的鄙夷眼神。泥腿子最認理,誰管用就信誰。今天,省城專家的牌子,在天海的爛泥坑裡砸了個粉碎。


  看著馬正華遠去的背影,趙啟明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老頑固!就知道拿本子壓人!」

  顧念念的眼神卻沒有放鬆。

  「面子上的仗打贏了。但馬正華回去後,會立刻動手封我們的手續。」顧念念轉過身,「小雲。把南水村的數據測算表整理成冊。立刻去郵局寄給京城的許楊。只有用他的高維邏輯推演,把我們的極簡模型翻譯成學術界的正規論文發表,才能徹底從規則上堵住省所的嘴。」

  趙小雲立刻點頭:「明白。我這就去辦。」

  「老趙。」顧念念看向趙啟明,「履帶的鐵皮扣加固得怎麼樣了?明天是展會最後一天。我們要讓輕騎兵全負荷下坑,帶重犁走全程。」

  趙啟明臉色一僵,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顧指導。我正要跟你說這事。」趙啟明咬著牙,「剛才陳師傅去市裡的橡膠總廠買修補用的厚膠皮,被轟出來了。」

  顧念念目光一凜。

  「全城的橡膠店和廢品回收站,全發了話。」趙啟明狠狠一捶桌子,「王大發把天海市所有的厚橡膠邊角料和廢舊寬帶全包圓了。老陳跑了五家鋪子,連一條巴掌大的破膠皮都沒買到。」

  桌上的圖紙被穿堂風吹得嘩啦作響。

  學術的圍剿被壓住了,但最底層的材料命脈,卻被地頭蛇死死掐住了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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