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高燒之夜!爸爸我不會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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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八的夜裡,天塌了一般的冷。

  北風從山溝里灌進來,把破屋的門板吹得「咣咣」直響。牆縫裡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往裡鑽,灶膛里的火早滅了,屋裡的溫度跟外面差不了多少。

  念念在半夜醒了。

  不是被冷醒的——是被燒醒的。

  她的身體燙得像一個小火爐。

  額頭滾燙,臉頰通紅,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眼睛半睜半閉,目光渙散,呼吸又急又淺,像一隻受了傷的小鳥在喘。

  連日的顛沛流離、營養不良、凍傷、外傷、過度消耗——

  這些東西像一筆總帳,在這個夜裡一次性清算了。

  念念攏了攏身上的破棉被——那床被子又薄又硬,棉花結成了疙瘩,蓋在身上跟蓋了一塊硬紙殼差不多。

  她試著坐起來。

  頭暈得厲害。

  天花板在轉。

  牆在轉。

  灶台在轉。

  她的手撐在炕沿上,撐了兩下沒撐住,整個人往一邊歪了過去。

  「爸爸……」

  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的,啞得像兩片砂紙在對磨。

  顧硯秋就睡在旁邊的地上——他把唯一的炕讓給了念念,自己鋪了一層干稻草睡在地上。

  他被念念的聲音驚醒了。

  翻身坐起來,伸手一摸女兒的額頭——

  燙。

  燙得嚇人。

  顧硯秋的血一下子衝到了腦門上。

  「念念!念念你怎麼了?」

  他一骨碌爬起來,把念念抱在懷裡——她的身體像一團火一樣燙,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整個人軟得像一張紙。

  「熱……」念念的聲音含糊不清,「爸爸……熱……」

  顧硯秋的手在抖。

  他不知道怎麼辦。

  他這輩子沒照顧過孩子——念念來之前,他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退燒藥是什麼?去哪兒買?怎麼用?他一概不知。

  他抱著念念衝出了破屋。

  院子裡黑漆漆的,月亮被雲層擋住了,

  只有遠處幾戶人家的窗戶里透出一絲昏黃的煤油燈光。

  顧硯秋的棉鞋都沒穿利索,趿拉著跑到了堂屋門前。

  「砰砰砰——」

  他拍門。

  「媽!媽!念念發燒了——燒得厲害——」

  屋裡半天沒動靜。

  他又拍。

  「媽!念念燙得像火炭——您屋裡有沒有退燒藥——」

  門裡終於傳來王桂芳的聲音——睡夢中被吵醒的、帶著起床氣的聲音。

  「大半夜的敲什麼敲!發燒而已!小孩子哪個不發燒?用冷水擦擦就好了!別攪得一家子都睡不成!」

  門沒開。

  聲音斷了。

  顧硯秋站在堂屋門前。

  懷裡的念念在發抖——不是冷,是燒得抽搐的那種抖。

  他轉身跑向東廂房——顧硯春和孫秀芬住的那間。

  「砰砰砰——」

  「大哥!大嫂!家裡有沒有退燒藥——念念燒得不行了——」

  門裡傳來孫秀芬的聲音——冷冰冰的,像冬天的井水。

  「你自己的孩子你自己想辦法!大半夜的別來煩我們!孩子明天還得起早呢!」

  然後——死寂。

  顧硯秋站在東廂房門前。

  懷裡的念念小小的身體燙得滲人,呼吸越來越急促,

  嘴唇開始發白髮紫——那是高燒過度的徵兆。

  院子裡只有北風的呼號。

  顧硯秋忽然覺得這個院子特別大——大得他怎麼跑都跑不出去。

  他站在黑暗裡,抱著滾燙的女兒。

  絕望。

  二十六歲的男人,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絕望。

  不是窮——窮他習慣了。

  不是被人瞧不起——他也習慣了。

  是他的女兒在他懷裡燒得發抖,而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連一片退燒藥都找不到。

  他連讓人開個門都做不到。

  「爸爸……」念念的聲音越來越小了。

  顧硯秋咬著牙,抱起念念就往院外跑。

  他不知道該去哪兒。

  村里沒有赤腳大夫——最近的大夫在十里外的白楊公社。大半夜的,走十里山路?他可以。但念念撐得住嗎?

  他跑到院門口。

  剛邁過門檻——

  「硯秋?」

  一個聲音從隔壁院牆那邊傳來。

  王大娘披著棉襖,手裡端著煤油燈,站在自家院門口。

  她被顧硯秋拍門的聲音吵醒了。

  程家灣的房子挨得近,院牆連著院牆,一家鬧動靜半條街都能聽見。

  「孩子怎麼了?」

  「燒——燒得厲害——」顧硯秋的聲音都變了調,「嬸子,家裡有沒有退燒藥——」

  王大娘二話不說,轉身跑回屋裡。

  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紙包。

  「上個月我進縣城給孫子買的——安乃近。你趕緊的,用溫水化了喂,別用冷水。」

  她把紙包塞進顧硯秋手裡,又跟著他跑回了破屋。

  煤油燈放在灶台上,灶膛里重新生了火。

  王大娘燒了半鍋溫水。

  她打開紙包——裡面是幾片白色的藥片——掰了半片出來,用勺子碾碎了,化在溫水裡。

  「來,把孩子放平——腦袋墊高點——」

  念念躺在炕上,臉燒得通紅,眼睛閉著,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像是在說夢話。

  王大娘一隻手托著念念的後腦勺,一隻手拿著勺子,一點一點地把藥水餵進去。

  念念的嘴唇動了動,本能地咽了下去。

  「再拿條毛巾來——用溫水泡了——敷在額頭上。」

  顧硯秋手忙腳亂地找毛巾——破屋裡唯一的一塊毛巾已經黑得看不出本色了,他在水盆里搓了兩下,擰乾了水,疊成方塊敷在念念的額頭上。

  「兩邊腋下也得擦——對,這樣——擦一圈——把熱散出來——」

  王大娘手把手地教顧硯秋物理降溫。在她嫁到程家灣的三十年裡,三個孩子大大小小的病她全是自己扛過來的——

  從發燒到痢疾到出疹子——沒有什麼病是她沒見過的。

  折騰了將近兩個時辰。

  窗外的天已經從黑變成了深灰。

  念念的額頭終於不那麼燙了。溫度在慢慢降。

  她的呼吸平穩了下來,臉色從豬肝紅變成了蒼白——退燒之後的虛脫的白。

  汗出來了。

  密密麻麻的汗珠從額頭上冒出來,把枕頭浸濕了一小片。

  王大娘用干毛巾給她擦了擦汗,又給她換了一件乾爽的裡衣——那件裡衣是王大娘從自家翻出來的,她小孫女穿過的,洗得發白但乾淨柔軟。

  「燒退下來了。」王大娘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但明天還得盯著——別再反覆了。」

  顧硯秋跪在炕邊,兩隻手死死地按著念念的手。

  他的指關節全白了。

  王大娘看著他那個樣子,嘆了口氣。

  「你也別在地上睡了——今晚冷。上炕去,跟孩子擠一擠。」

  她說完,端著煤油燈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顧硯秋趴在炕沿上,額頭抵著念念的小手。

  整個人的肩膀在抖。

  無聲的。

  王大娘的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把門輕輕帶上了。

  ——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

  念念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縫。

  她看見了爸爸的臉。

  近得很——就在她的面前。

  滿臉淚痕。

  她伸出手——那隻纏著紗布的、指甲翻過的、凍瘡裂了口子的小手——

  費力地勾住了顧硯秋的一根手指。

  「爸爸……」

  顧硯秋猛地抬起頭。

  「念念——」

  「別怕。」

  念念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風裡的一根線。

  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不會死的。」

  她的嘴唇乾裂,嗓子啞得像鏽了的鐵,但她的眼睛——那雙燒了一夜的、虛弱的、發紅的眼睛——裡面有一種不該屬於四歲孩子的堅定。

  「我答應媽媽了……」

  要找到爸爸。

  要活下去。

  答應了就不能反悔。

  顧硯秋把臉埋進念念的手心裡。

  那隻手太小了。

  太小太瘦太涼了。

  他哭得無聲無息。

  眼淚全流在了念念的掌心裡。

  ——

  天蒙蒙亮的時候,念念又沉沉地睡過去了。

  這一次的睡是踏實的。

  不是高燒的昏厥,是真正的、身體在恢復的、安穩的睡。

  顧硯秋坐在炕沿上,看著女兒的臉。

  瘦。

  太瘦了。

  顴骨凸出來,眼窩深陷,下巴尖得像個小錐子。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白得像一張紙。

  四歲半。

  應該是圓臉蛋、紅撲撲、滿地跑滿地鬧的年紀。

  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顧硯秋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一件事——

  錢。

  他沒有錢。

  沒有錢就買不起藥。

  沒有錢就看不起病。

  沒有錢就吃不上飽飯。

  沒有錢——連女兒的命都保不住。

  今晚要不是王大娘——

  他不敢想下去。

  灶膛里最後一塊炭「嘶」了一聲,滅了。

  破屋裡再次陷入了冰冷和黑暗。

  但顧硯秋的眼睛——在黑暗裡——是亮的。

  一個念頭在他腦子裡成了形——不是模模糊糊的想法,是一根打了結的繩子,扎紮實實地拴在了心上。

  他必須掙錢。

  不管什麼活——什麼苦活累活髒活——他都干。

  他必須讓念念吃飽飯。

  必須有錢給她治病。

  必須——讓這個從棺材裡爬出來找他的孩子——活下去。

  窗外傳來了第一聲雞叫。

  天馬上就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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