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你爸?程家灣那個懶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程福來帶著念念在汽車站買了兩張到鎮上的車票。

  一張全票四毛,半票兩毛。念念不夠一米二,按規矩不用買票,但程福來還是給她買了半張。

  「有票才能上車,沒票人家攆你下去。」程福來把那張巴掌大的硬紙板車票塞到念念手裡。

  念念攥著那張車票,攥得指節發白。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坐汽車。

  班車是一輛破舊的「躍進」牌客車,車身漆成暗綠色。

  窗玻璃碎了好幾塊,用硬紙板和膠布糊著。

  發動機的聲音震耳欲聾,車廂里瀰漫著柴油味和旱菸味。

  座位上的人造革早就裂了,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棉花。

  車上人不多,臘月二十五了,該回家的都回了家。

  還在外頭跑的不是送貨的就是走親戚趕末班車的。

  念念被程福來抱上車,坐在靠窗的位置。

  車一開動,顛得厲害,念念的腦袋一下一下地磕在窗框上。

  程福來把自己的棉帽摘下來,墊在念念腦袋和窗框之間。

  「靠著睡會兒。」

  念念搖了搖頭。

  她不想睡。

  她怕一睡著就醒不過來了。

  棺材裡的黑、雪夜裡的冷、媽媽嘴角的血——這些東西一閉上眼就全湧上來,

  像潮水一樣把她吞進去。

  但她的身體太疲憊了。

  高燒雖然退了,可她的底子太弱。四歲半的年紀,從來沒吃飽過一頓飯,又經歷了那一夜的折磨,能撐到現在已經是靠著一口氣吊著。

  車開了不到半個小時,念念的眼皮就耷拉下來了。

  她的腦袋歪到了程福來的胳膊上,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像只蜷起來的小貓。

  程福來低頭看了看她。

  小丫頭的眉頭皺著,睫毛微微顫動,嘴唇在夢裡無聲地翕動著。

  突然,她說了一句夢話。

  「媽媽……別走……」

  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但在嘈雜的車廂里,程福來聽得清清楚楚。

  他的喉頭動了一下。

  念念的小手在睡夢裡摸索著,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程福來伸出手,粗糙的大手把念念的小手握住了。

  念念的手指頭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死緊。

  然後她的眉頭鬆開了一些,呼吸也平緩下來。

  程福來看著那隻小得不像話的手——指甲翻了,纏著紗布,指節紅腫。

  這是一雙從棺材蓋子上摳出來的手。

  他的眼眶一陣發酸。

  程福來想起了自己的孫女。

  他的兒子在三年困難時期的最後一年得了痢疾,沒救過來,留下一個兩歲的女娃。

  程福來和老伴把孫女拉扯到四歲,那年夏天發大水,孫女被沖走了。

  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一隻小布鞋。

  那也是個瘦瘦小小的丫頭,也有一雙黑亮黑亮的眼睛。

  程福來使勁吸了吸鼻子,抬頭看向窗外。

  窗外是冬天的山野,枯樹焦土,灰濛濛的天,遠處的山脊線像一條凝固的墨線。

  荒涼。

  但有路。

  有路就能走。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睡著的念念。

  這個丫頭要去找她爸。

  顧硯秋。

  程福來當然知道顧硯秋。

  他早年在程家灣住過兩年,給公社管帳的時候,

  跟程家灣大隊打過不少交道。

  顧硯秋——顧家老二,程家灣出了名的懶漢。

  他爹早死,他娘拉扯三個兒子,只有他最不爭氣。

  老大顧硯春在公社當了個民兵隊長,老三顧硯冬跟著別人學瓦匠。

  只有老二顧硯秋,成天東遊西逛,幹活出工不出力,工分掙得全村最少。


  程福來記得有一年秋收,顧硯秋躺在田埂上睡覺,讓隊長逮了個正著,罰了三天工分。他不但不生氣,還嬉皮笑臉地說「睡足了才有勁幹活」。

  整個程家灣沒幾個人看得起他。

  後來大概是六年前——1958年還是1959年?記不太清了——

  顧硯秋跑去縣城打了一陣子零工,不知道乾的什麼。回來以後人更頹了,整天窩在家裡不出門,問他他也不說。

  村里人都說顧硯秋在城裡不知道惹了什麼事,被人打了回來的。

  六年前……

  程福來算了算。

  這丫頭四歲半,倒推回去,差不多就是顧硯秋去城裡那段時間。

  他看了看念念的臉。

  眉清目秀,底子周正。

  不像顧硯秋。

  倒像是城裡人的孩子。

  她媽叫宋婉清。

  這個名字程福來沒聽過,不是程家灣的人。

  所以應該是顧硯秋在城裡的時候認識的女人。

  認識了,有了孩子,然後——然後什麼?

  顧硯秋回了程家灣,女人留在了城裡?還是別的地方?

  現在女人死了,孩子被外婆賣去配陰婚,自己從棺材裡爬出來,跑了一百多里路來找這個爹。

  而這個爹,壓根不知道自己有個女兒。

  程福來越想越覺得窩囊。

  不是替念念窩囊,是替顧硯秋窩囊。

  你好歹是個男人,有了孩子你不知道?女人生了死了你不管?

  懶成那個德行,連自己的骨肉都丟了。

  班車在土路上顛簸了一個多時辰,到了青河縣南邊的一個小鎮——柳河鎮。

  程福來拍了拍念念的肩膀。

  「丫頭,醒醒,到站了。」

  念念猛地睜開眼睛,一下子坐直了身體。

  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瞬間的驚恐——那種從噩夢裡被驚醒的驚恐。

  但只是一瞬間。

  她迅速環顧四周,認出了程福來,認出了車廂,然後慢慢鬆開了攥成拳頭的手。

  「到了?」

  「到柳河鎮了。從這兒到程家灣還有三十里山路,今天怕是走不到了——」

  「能走。」念念的聲音平靜,但語氣里有一種鐵打的倔強,「走到天黑我也走。」

  程福來看著她那雙倔強的眼睛,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猶豫了一下,開口了。

  「丫頭,我跟你說個事,你別往心裡去。」

  念念看著他。

  「你爸……顧硯秋……」程福來斟酌著用詞,但他是個直性子的人,兜了兩個圈子還是直說了,「在程家灣名聲不太好。人家都說他是個懶漢,不幹活,不著調。」

  他本以為念念會害怕,或者失望。

  但小丫頭的表情沒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紗布的手指,嘴唇動了動。

  「我媽媽讓我找他。」

  就這一句話。

  沒有解釋,沒有辯駁,沒有慌張。

  我媽媽讓我找他。

  所以我就找他。

  程福來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了。

  他嘆了口氣,從懷裡摸出一個窩頭,掰了一半遞給念念。

  「吃。山路難走,吃飽了才有勁。」

  念念接過來,低頭咬了一口。

  窩頭又干又硬,咯得嗓子疼。

  但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從柳河鎮到程家灣不通班車,只有一條彎彎曲曲的沙石路,順著山溝往裡鑽。

  程福來在鎮上找了個趕牛車的熟人,搭了輛運柴的牛車。

  牛車晃晃悠悠,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但念念不嫌慢。

  她坐在牛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前方。


  山越來越高,路越來越窄。

  兩邊的崖壁上掛著冰凌子,在冬日慘澹的陽光下亮晶晶的。

  偶爾幾隻灰喜鵲從光禿禿的樹枝上飛起來,呱呱地叫。

  念念看著這些,一聲不吭。

  程福來坐在她旁邊,也不說話。

  牛車吱吱呀呀地走著,車輪碾過凍硬的泥土,發出沉悶的聲響。

  夕陽西斜的時候,念念突然開口了。

  「程爺爺。」

  「嗯?」

  「你為啥幫我?」

  程福來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他愣了一下,回答倒是快:「看你可憐唄。」

  念念搖了搖頭:「趙嬸子也說看我可憐。周伯伯嫌麻煩,但還是帶了我。你也嫌麻煩,但你也帶了我。」

  她抬起頭,看著程福來的側臉。

  「大人們都說可憐,但可憐不是幫人的理由,對不對?」

  程福來的手停了。

  他轉過頭,看著這個四歲半的小丫頭。

  她的臉上還帶著傷,棉襖太大了罩在身上像個面口袋,頭髮亂糟糟的——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那不是四歲孩子的眼睛。

  那是被生活提前催熟的、過早懂事的、讓人看了心酸的眼睛。

  「因為……」程福來的聲音忽然粗糲了,像砂紙在磨,「我以前也有個孫女。跟你差不多大。」

  他沒有再往下說。

  念念也沒有再問。

  牛車繼續往山里走。

  太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山影拉得老長。

  再翻過前面那道梁子,就是程家灣了。

  念念坐直了身體,兩隻手緊緊地攥著衣角。

  爸爸。

  就快到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