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眼睛不笑的人,不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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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丫頭,到了,青河縣到了。下去吧。」

  老周把自行車停在青河縣長途汽車站門口的土坪上,回頭拍了拍念念的肩膀。

  念念的腿坐麻了,從后座上滑下來的時候差點摔倒。

  她扶著自行車的後架子站穩,抬頭打量眼前的地方。

  青河縣的長途汽車站是一排低矮的磚瓦房,

  門口豎著一塊木牌子,上面用紅漆寫著「青河縣汽車站」五個字,

  漆皮剝落了大半。

  站前的空地上停著兩輛破舊的客車,

  車身上鏽跡斑斑,車窗上糊著報紙擋風。

  幾個穿著棉襖的農民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嗑瓜子,地上一圈瓜子殼。

  門口有個賣烤紅薯的老頭,爐子上冒著白煙。旁邊還有個擺攤的,竹籃子裡碼著灰撲撲的茶葉蛋。

  嘈雜、擁擠、陌生。

  念念站在這個地方,瘦小得像一根被風吹歪的豆芽。

  老周已經跨上了自行車。

  「程家灣在南邊,你進去問問哪趟車能到。」老周指了指汽車站的售票窗口,頓了一下,又從兜里摸出兩毛錢遞給她,「拿著,買個紅薯墊墊肚子。」

  念念接過那兩毛錢,攥在手心裡。

  「謝謝周伯伯。」

  老周沒再多說,蹬上自行車走了。

  念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低頭看了看手心裡的兩毛錢。

  硬幣上印著麥穗的圖案,被體溫捂得微微發熱。

  她沒有急著去買紅薯。

  她在觀察。

  媽媽以前說過:「念念,到了陌生地方,先看,再走。看清楚哪邊有人,哪邊沒人,哪裡能躲。」

  汽車站門口人不多,但來來往往的都是大人。

  沒有像她這么小的孩子單獨出現。

  她太顯眼了。

  念念正站在原地想往哪走的時候,一個身影湊了上來。

  是個中年女人,燙著一頭捲髮,穿著一件咖啡色的棉大衣,臉上塗了淺淺的胭脂。

  在這個灰撲撲的縣城汽車站前面,這個女人的打扮算是扎眼的。

  女人蹲下來,跟念念的視線平齊,臉上堆著笑。

  「哎呀,這么小的姑娘,一個人呀?」

  念念沒說話,往後退了半步。

  「你是不是找不到家了?阿姨也要去南邊,帶你一塊走好不好?」女人的聲音甜絲絲的,伸出手來想摸念念的臉。

  念念往旁邊一偏頭,躲開了那隻手。

  她看到了那隻手。

  指甲縫裡嵌著黑灰色的東西——不是泥巴,是菸灰。

  手腕上有一圈淡紅色的勒痕,像是被繩子或者鐵絲勒過的。

  念念的目光往上移,落在女人的臉上。

  女人在笑。

  嘴角彎了。

  但眼睛沒彎。

  那雙眼睛是平的,像兩塊沒有溫度的玻璃片,笑的時候眼皮連動都沒動一下。

  媽媽的聲音在念念腦子裡突然炸開了。

  那是宋婉清在世時教過她無數遍的話——

  「念念,記住,笑的時候眼睛不彎的人,不能信。那樣的人心裡想的跟嘴上說的不一樣。」

  念念的後背一下子繃緊了。

  她再次後退一步,後背靠上了牆根。

  「不要。」念念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楚,「我等我爸爸,他馬上就來了。」

  女人臉色變了一瞬。

  極短暫的一瞬,像閃電划過水面。

  然後那張笑臉又堆了起來,比剛才更熱情:「你爸爸在哪呢?這大冷天的,讓你一個人在外面多危險呀。阿姨那邊有熱飯——」

  她說著,伸手來拽念念的胳膊。

  念念的身體猛地一縮,像一隻受驚的貓,背貼著牆,兩隻眼睛死死盯著那隻伸過來的手。

  「別碰我!」

  念念的嗓門突然大了起來,聲音尖利而刺耳,汽車站門口幾個嗑瓜子的農民都轉頭看了過來。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中。

  這時候,旁邊傳來一聲粗嗓門的呵斥。

  「你幹啥?那丫頭認識你不?」

  說話的是那個賣茶葉蛋的老大爺。

  他五十來歲,頭上扣著一頂破棉帽,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但一雙眼睛精亮。

  他手裡拿著竹筷子,指著那個燙捲髮的女人。

  「我看你在這轉悠半天了,專往小娃兒跟前湊。你是幹啥的?」

  女人的臉一下子僵了。

  她站起身來,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多管閒事。我跟這孩子說話,關你什麼事?」

  老大爺把竹筷子往鍋沿上一拍,「當」的一聲脆響。

  「青河縣街面上的事,就是關我的事。你要是孩子的家裡人,叫她喊你一聲。你要不是——趁早走遠點,別叫我喊治安隊的來。」

  女人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她瞪了老大爺一眼,又看了念念一眼,撇了撇嘴,轉身走了。

  走得很快,幾步就拐進了汽車站旁邊的巷子裡,消失了。

  念念直到那個女人完全消失,才把一直繃著的身體鬆了下來。

  她的後背全是冷汗,棉襖裡面濕了一片。

  那個賣茶葉蛋的老大爺走過來,蹲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這老大爺名叫程福來,在青河縣汽車站門口擺了三年茶葉蛋的攤子。他以前是公社的會計,退了休沒事幹,冬天就煮茶葉蛋賣,賺點零花錢。

  「丫頭,你是誰家的?」程福來的語氣不凶,但也不算多溫和,「大人呢?咋一個人在這兒?」

  念念抿著嘴唇,沒有馬上回答。

  她在判斷這個人。

  老大爺的手上有老繭,指甲剪得整整齊齊,沒有菸灰。

  說話的時候眉頭皺著,但眼睛是彎的。

  念念開口了:「爺爺,我要去程家灣。你知道程家灣在哪嗎?」

  程福來的表情變了。

  「程家灣?」他重複了一遍,「你去程家灣幹啥?」

  「找我爸爸。」

  「你爸叫啥?」

  「顧硯秋。」

  程福來的眼皮一跳。

  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盯著念念看了好幾秒,

  目光從她的臉上掃到她包紮著的額頭、纏著紗布的手指,

  再到那件打了補丁的舊棉襖。

  這不是一個被家裡人好好照顧著的孩子。

  「你一個人從哪來的?」程福來聲音低了下來。

  「白馬鎮。一個嬸子讓周伯伯把我帶過來的。」

  「你媽呢?」

  念念沉默了一瞬。

  「我媽死了。」

  這三個字從一個四歲女娃嘴裡說出來的時候,

  沒有哭腔,沒有顫抖,平靜得像在說「今天下雪了」。

  但就是這種平靜,讓程福來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站起身來,沒再問了。

  從鍋里撈出兩個茶葉蛋,用一張舊報紙托著,遞到念念面前。

  「先吃。」

  念念低頭看著那兩個茶葉蛋,褐色的殼上裂著均勻的紋路,熱氣往上冒,散發出醬油和茶葉混合的濃香。

  她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她已經記不清上一頓飽飯是什麼時候吃的了。趙嬸子給她煮的麵條,她吃得乾乾淨淨,但那已經是昨天晚上的事了。

  念念接過茶葉蛋,剝了殼,大口大口地吃。

  吃完了,把蛋殼整整齊齊地碼在報紙上。

  「謝謝爺爺。」

  程福來看著她這個舉動,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


  一個四歲半的孩子,吃完東西知道把蛋殼碼好、不往地上扔。

  不是富人家教出來的講究,是窮人家裡那種小心翼翼的——怕給別人添麻煩。

  程福來嘆了口氣。

  「丫頭,程家灣離這兒還遠。光靠你兩條腿,走不到。」

  念念的眼睛亮了一下:「爺爺知道路?」

  程福來沒有直接回答。

  他彎腰收拾攤子,把鐵鍋、爐子、沒賣完的茶葉蛋一件一件地裝進筐里。

  動作利索,像是做了某個決定。

  「走吧。」他把筐往自行車后座上一綁,回頭看了念念一眼。

  「爺爺送你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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