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何書瑤
李昭記日記的習慣，小學畢業就斷掉了。
因為他沒能做到那本日記的最後一個願望——考上新北一中。
原因是父母太過擔憂考不進前一百要交高額學雜費，讓李昭退而求其次。
於是進入初中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李昭都不願意去翻開這本日記。
「只有成功才是人生的唯一解」這個想法，大概就是那時候形成的，並在以後的日子不斷變得堅硬如鐵。
再後來，這本日記就被封存在李昭記憶的角落。
李昭在房間裡翻閱著自己曾經的心事，心情非常複雜。
有些時候被奇妙的想法震驚，有些時候被中二的情緒尬到，但最後，是一股淡淡的悵然。
2008，這個日後成為李昭經常懷念的年份，在前世的記憶里，總有種朝氣蓬勃、滿懷期待的感覺。
大家相信一切才剛剛開始，「未來」是一個充滿力量的詞。
李昭說不清，他懷念的真的是一個時代，還是當初小學畢業迎來初中的自己。
現在重生回來，理性地回憶一下，才發現08年算得上多災多難。
雪災、地震、金融危機、三聚氰胺……
恰如李昭的08年，父母鬧離婚給他留了陰影，考試被迫選了新北實驗導致情緒低落，聽起來並不值得懷念。
但，暑假看奧運會，看著祖國奪得五十一枚金牌，那種所有人一起歡騰的快樂，就足夠他咀嚼一輩子了。
這或許就是幸福的意義吧。
可以很短，可以很淺，可以在當時意識不到，但會在日後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李昭手上的日記本，承載著他小學時期的諸多期望，卻在李昭工作以後變成一本遺憾記事本。
「已經快靠陳年看完所有冒險小虎隊了，真好看。好希望自己能擁有一本，也可以借給陳年看看。」
冒險小虎隊，在班裡傳閱最凶的書，最終宿命逃不過一個「解密卡去哪了」。
「期末考還是班級第二，但這次進了年級前十，可惜爸爸媽媽看起來不滿意。不過我也不太開心。為什麼作文就是比馬大姐要差一分呢？老師是不是不喜歡我？」
馬大姐，真名馬瑩瑩，李昭小學的班長，成績優秀、性格高傲的小個子女生。
「其實很想參加英語初賽的。全國大賽！但年級培訓班沒有我名字，還是不去湊熱鬧了。」
李昭看到這笑了一聲，真是要面子啊自己。
沒被選入培訓班，然後考贏進複賽不是更爽嗎？初中就是這麼幹的。
「今天何書瑤來問我問題，但我一下子走神了沒答上來，好尷尬。大家還在起鬨，氣死了！」
這篇日記很有趣，李昭卻笑不出來。
何書瑤。
這是一個沉重的名字。
李昭的小學、初中、高中同學，兩人從小都愛看書，所以交流不少，關係不錯。
雖然不乏有人起鬨，但小學初中，李昭沒有半點想法。
高中……李昭說不清楚。
他只記得因為中考成績差一點夠上全省第一的新北中學，所以更加對「努力」與「成功」這些東西著魔，可謂是心無旁騖，一心只讀聖賢書。
那時候李昭顯得高冷且不近人情，平時獨來獨往，連舍友跟他交流都不多。
唯一算得上好朋友的，就是何書瑤。
李昭的學習時間比較怪異，中午不睡覺學，晚上下課不趕飯點先學會兒，趁大家洗衣服的時候去吃飯，趁大家回教室的時候洗澡洗衣服，主打一個錯峰。
全班唯一節奏跟他一致的，也是何書瑤。
高中的何書瑤非常清秀，長著一張看久了會覺得有點褻瀆的臉。
班裡的男生跟她說不了兩句話就臉紅，除了李昭。
不過那時候的李昭也不錯，自習的時候抬頭舒緩脖子，總能瞥見幾個女生匆忙轉過頭去當做無事發生。
李昭已經不記得那時候對何書瑤有沒有特別的想法，因為他的高三被試卷淹沒，被選擇什麼大學與專業的焦慮淹沒。
後來，李昭選擇了北方的學校，何書瑤留在了臨江。
大學時期的李昭沉迷於為未來的職業生涯積累資源，天天忙得昏天黑地，就算何書瑤偶爾找他聊微信，他的回覆也是時斷時續。
再然後，便是大學畢業那會兒，李昭回臨江參加何書瑤的葬禮。
她在馬路牙子上等紅燈，被疾馳而來直衝人行道的汽車帶走。
司機醉駕。
李昭還沒來得及確認兩人之間是否有過名為心動的情緒，還沒有機會問問自己「習慣跟一個人相處」能不能叫愛情。
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在那之後，李昭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最終擁有了很多錢，體驗了一段糟糕至極的愛情，置身於一塌糊塗的親情。
好在，現在他擁有一段全新的人生。
「在對的時間吃到對的東西……」李昭默念。
2008年3月7日，周五，李昭重生後的第二天。
昨夜思緒繁雜，一夜未眠。
已經很久沒有七點前起床了……李昭洗完臉還是睡眼惺忪，發現早餐比平時多了一根火腿腸，切片，煎出脆皮，旁邊的水煮蛋已經切好四瓣，點了醬油。
周曉韻一如既往催促著李昭加快速度，看起來沒怎麼受昨晚對話影響。
但她想說的話，都藏在早餐里了。
李昭會心一笑。
哪怕是一點點，只要有正向的改變就是好事。
「你今天看起來好沒精神啊，阿昭。」陳年在校門口遇到李昭，屁顛屁顛地就跑了過來。
「是有點。」李昭打了個呵欠。
「因為你爸媽嗎？」
「不是，單純沒睡好。」
「今天要考英語，你可以嗎？」
英語？
李昭前世是臨江省最大私營規劃設計公司的部門經理，雖然學生時代大部分學到的知識沒怎麼在工作場合用上，但他們部門需要與不少國際客戶對接，一口流利的商務英語是基操。
放小學，說是降維打擊都太保守了。
「當然沒問題。」
早讀，孩子們的聲音非常整齊洪亮，包括旁邊端坐讀課文的陳年。
李昭則是看著課表出神，小學生的課表真是簡單得驚人，滿眼過去全是語數英，還有一周三節的體育課，以及毫無存在感的一周一節的美術課、勞動課。
接下來上課，有充足的時間可以思考重生的事情了。
帶著上一世的記憶，重生後卻沒有跟當下的記憶接軌，導致李昭總有股恍惚感。
看了一圈班裡的同學，李昭甚至有一多半叫不上名字。
能叫上的基本只有三類：一個是優秀的，一個是關係好的，一個是特別鬧騰的。
還有一些特例。
例如坐在班級最後一排的趙鵬偉。
成績也就穩定班級前十的水平，卻心比天高，這瞧不上那看不起的，當年知道李昭沒有報考新北一中，而他自己踩線考了進去，還特地在班級qq群里冷嘲熱諷了一陣。
兩人自那以後沒有過聯繫，直到李昭工作幾年後，他突然托父母的關係聯繫上了李昭，一口一個小學同學，各種示好，就為了請李昭吃個飯，幫他引薦一下。
李昭自然是沒有答應。
說起特例，李昭的視線又沒忍住移向右前方。
何書瑤坐得端端正正，一邊讀課文一邊點頭，長馬尾一晃一晃的。
這會兒她還沒長開，只能算長得可愛，初中以後一年更比一年漂亮。
如果，這一世她還跟上一世一樣，與李昭一起走完初中高中，或許兩人會有新的緣分吧。
不過，她現在還只是個小女孩。
仔細想想，李昭發現自己其實不怎麼了解何書瑤，除了知道這個看似冷淡的清秀女孩其實腦筋有點直，外加特別愛吃零食，就沒別的了。
李昭心裡輕嘆一聲，默念道：活著就好。
早讀結束，距離上課還有十分鐘，大家會趁這時候想盡辦法多聊幾句，或者成群結隊上廁所去。
何書瑤站起身，抱著數學書就朝李昭走了過來。
陳年剛從書包里掏出一個橡膠的長江七號七仔玩具，準備跟李昭炫耀，一看何書瑤過來立刻把話憋住。
玩具哪有八卦好玩。
「李昭，」何書瑤脆生生地說道，「第一節課下課別走，我有問題問你。」
然後就輕飄飄地走了回去。
因為他沒能做到那本日記的最後一個願望——考上新北一中。
原因是父母太過擔憂考不進前一百要交高額學雜費，讓李昭退而求其次。
於是進入初中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李昭都不願意去翻開這本日記。
「只有成功才是人生的唯一解」這個想法，大概就是那時候形成的，並在以後的日子不斷變得堅硬如鐵。
再後來，這本日記就被封存在李昭記憶的角落。
李昭在房間裡翻閱著自己曾經的心事，心情非常複雜。
有些時候被奇妙的想法震驚，有些時候被中二的情緒尬到，但最後，是一股淡淡的悵然。
2008，這個日後成為李昭經常懷念的年份，在前世的記憶里，總有種朝氣蓬勃、滿懷期待的感覺。
大家相信一切才剛剛開始，「未來」是一個充滿力量的詞。
李昭說不清，他懷念的真的是一個時代，還是當初小學畢業迎來初中的自己。
現在重生回來，理性地回憶一下，才發現08年算得上多災多難。
雪災、地震、金融危機、三聚氰胺……
恰如李昭的08年，父母鬧離婚給他留了陰影，考試被迫選了新北實驗導致情緒低落，聽起來並不值得懷念。
但，暑假看奧運會，看著祖國奪得五十一枚金牌，那種所有人一起歡騰的快樂，就足夠他咀嚼一輩子了。
這或許就是幸福的意義吧。
可以很短，可以很淺，可以在當時意識不到，但會在日後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李昭手上的日記本，承載著他小學時期的諸多期望，卻在李昭工作以後變成一本遺憾記事本。
「已經快靠陳年看完所有冒險小虎隊了，真好看。好希望自己能擁有一本，也可以借給陳年看看。」
冒險小虎隊，在班裡傳閱最凶的書，最終宿命逃不過一個「解密卡去哪了」。
「期末考還是班級第二，但這次進了年級前十，可惜爸爸媽媽看起來不滿意。不過我也不太開心。為什麼作文就是比馬大姐要差一分呢？老師是不是不喜歡我？」
馬大姐，真名馬瑩瑩，李昭小學的班長，成績優秀、性格高傲的小個子女生。
「其實很想參加英語初賽的。全國大賽！但年級培訓班沒有我名字，還是不去湊熱鬧了。」
李昭看到這笑了一聲，真是要面子啊自己。
沒被選入培訓班，然後考贏進複賽不是更爽嗎？初中就是這麼幹的。
「今天何書瑤來問我問題，但我一下子走神了沒答上來，好尷尬。大家還在起鬨，氣死了！」
這篇日記很有趣，李昭卻笑不出來。
何書瑤。
這是一個沉重的名字。
李昭的小學、初中、高中同學，兩人從小都愛看書，所以交流不少，關係不錯。
雖然不乏有人起鬨，但小學初中，李昭沒有半點想法。
高中……李昭說不清楚。
他只記得因為中考成績差一點夠上全省第一的新北中學，所以更加對「努力」與「成功」這些東西著魔，可謂是心無旁騖，一心只讀聖賢書。
那時候李昭顯得高冷且不近人情，平時獨來獨往，連舍友跟他交流都不多。
唯一算得上好朋友的，就是何書瑤。
李昭的學習時間比較怪異，中午不睡覺學，晚上下課不趕飯點先學會兒，趁大家洗衣服的時候去吃飯，趁大家回教室的時候洗澡洗衣服，主打一個錯峰。
全班唯一節奏跟他一致的，也是何書瑤。
高中的何書瑤非常清秀，長著一張看久了會覺得有點褻瀆的臉。
班裡的男生跟她說不了兩句話就臉紅，除了李昭。
不過那時候的李昭也不錯，自習的時候抬頭舒緩脖子，總能瞥見幾個女生匆忙轉過頭去當做無事發生。
李昭已經不記得那時候對何書瑤有沒有特別的想法，因為他的高三被試卷淹沒，被選擇什麼大學與專業的焦慮淹沒。
後來，李昭選擇了北方的學校，何書瑤留在了臨江。
大學時期的李昭沉迷於為未來的職業生涯積累資源，天天忙得昏天黑地，就算何書瑤偶爾找他聊微信，他的回覆也是時斷時續。
再然後，便是大學畢業那會兒，李昭回臨江參加何書瑤的葬禮。
她在馬路牙子上等紅燈，被疾馳而來直衝人行道的汽車帶走。
司機醉駕。
李昭還沒來得及確認兩人之間是否有過名為心動的情緒，還沒有機會問問自己「習慣跟一個人相處」能不能叫愛情。
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在那之後，李昭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最終擁有了很多錢，體驗了一段糟糕至極的愛情，置身於一塌糊塗的親情。
好在，現在他擁有一段全新的人生。
「在對的時間吃到對的東西……」李昭默念。
2008年3月7日，周五，李昭重生後的第二天。
昨夜思緒繁雜，一夜未眠。
已經很久沒有七點前起床了……李昭洗完臉還是睡眼惺忪，發現早餐比平時多了一根火腿腸，切片，煎出脆皮，旁邊的水煮蛋已經切好四瓣，點了醬油。
周曉韻一如既往催促著李昭加快速度，看起來沒怎麼受昨晚對話影響。
但她想說的話，都藏在早餐里了。
李昭會心一笑。
哪怕是一點點，只要有正向的改變就是好事。
「你今天看起來好沒精神啊，阿昭。」陳年在校門口遇到李昭，屁顛屁顛地就跑了過來。
「是有點。」李昭打了個呵欠。
「因為你爸媽嗎？」
「不是，單純沒睡好。」
「今天要考英語，你可以嗎？」
英語？
李昭前世是臨江省最大私營規劃設計公司的部門經理，雖然學生時代大部分學到的知識沒怎麼在工作場合用上，但他們部門需要與不少國際客戶對接，一口流利的商務英語是基操。
放小學，說是降維打擊都太保守了。
「當然沒問題。」
早讀，孩子們的聲音非常整齊洪亮，包括旁邊端坐讀課文的陳年。
李昭則是看著課表出神，小學生的課表真是簡單得驚人，滿眼過去全是語數英，還有一周三節的體育課，以及毫無存在感的一周一節的美術課、勞動課。
接下來上課，有充足的時間可以思考重生的事情了。
帶著上一世的記憶，重生後卻沒有跟當下的記憶接軌，導致李昭總有股恍惚感。
看了一圈班裡的同學，李昭甚至有一多半叫不上名字。
能叫上的基本只有三類：一個是優秀的，一個是關係好的，一個是特別鬧騰的。
還有一些特例。
例如坐在班級最後一排的趙鵬偉。
成績也就穩定班級前十的水平，卻心比天高，這瞧不上那看不起的，當年知道李昭沒有報考新北一中，而他自己踩線考了進去，還特地在班級qq群里冷嘲熱諷了一陣。
兩人自那以後沒有過聯繫，直到李昭工作幾年後，他突然托父母的關係聯繫上了李昭，一口一個小學同學，各種示好，就為了請李昭吃個飯，幫他引薦一下。
李昭自然是沒有答應。
說起特例，李昭的視線又沒忍住移向右前方。
何書瑤坐得端端正正，一邊讀課文一邊點頭，長馬尾一晃一晃的。
這會兒她還沒長開，只能算長得可愛，初中以後一年更比一年漂亮。
如果，這一世她還跟上一世一樣，與李昭一起走完初中高中，或許兩人會有新的緣分吧。
不過，她現在還只是個小女孩。
仔細想想，李昭發現自己其實不怎麼了解何書瑤，除了知道這個看似冷淡的清秀女孩其實腦筋有點直，外加特別愛吃零食，就沒別的了。
李昭心裡輕嘆一聲，默念道：活著就好。
早讀結束，距離上課還有十分鐘，大家會趁這時候想盡辦法多聊幾句，或者成群結隊上廁所去。
何書瑤站起身，抱著數學書就朝李昭走了過來。
陳年剛從書包里掏出一個橡膠的長江七號七仔玩具，準備跟李昭炫耀，一看何書瑤過來立刻把話憋住。
玩具哪有八卦好玩。
「李昭，」何書瑤脆生生地說道，「第一節課下課別走，我有問題問你。」
然後就輕飄飄地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