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莫道書生無反骨,堂議南使盡譏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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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松齡朝林啟敬了個禮,比剛才那個更敷衍了。

  「林副校長慢走。」

  林啟不再多說,轉身往營門外走。

  張漢卿跟在後頭,越走臉色越沉,出了營門,他直接拉了林啟一把。

  「大哥,你等等。」

  林啟停下來。

  張漢卿聲音冰冷。

  「大哥,你要是介意茂宸的態度,我現在就回去收拾他!」

  林啟搖頭。

  「沒事。」

  「這事不能算了。」

  張漢卿急了:「郭茂宸那個性子誰都受不了,但他是我手底下的人,今天他對你不敬,傳出去多丟人,今天這件事必須給個說法!。」

  顯然,深知林啟真實實力的他,不想因為這事讓林啟心裡有疙瘩,必須把場子找回來。

  「漢卿。」

  林啟拍了拍他肩膀:「上車說。」

  張漢卿拗不過,跟著上了車。

  車開出第三軍營門,往奉天城裡去。

  車廂里。

  張漢卿兀自在生氣。

  車開了一會兒,他終於忍不住。

  「大哥。」

  「剛才你怎麼不露兩手?」

  「茂宸那個脾氣我知道。他就是太驕傲,見不得沒穿軍裝的人。」

  「可你要是露兩手,他絕對服氣。」

  「你當年給我講的那些,茂宸要是聽了,不僅會低頭認錯,還會心悅誠服。」

  林啟沒立刻答,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劃火柴。慢慢點上,抽了一口。

  「漢卿。」

  「你信我不?」

  張漢卿一愣。

  「大哥,咱倆是磕頭兄弟,我怎麼可能不信你?」

  林啟把煙從嘴裡取下來,身子前傾,聲音壓低。

  「信我。」

  「你就提防一下這個郭松齡。」

  張漢卿整個人僵住。

  「大哥。」

  「聽到什麼風聲了?」

  林啟搖頭。

  「沒有。」

  「我就是覺得這個人不對勁。」

  「你多加小心就好。」

  張漢卿愣愣地看著林啟。

  林啟把煙摁滅在菸灰缸里,不在言語,轉頭看向窗外景色。

  心裡則是嘆道:張漢卿啊張漢卿,這是我的心裡話,能提醒的我提醒了,當不當回事,看你自己的命了。

  林啟不想多說,張漢卿則是陷入深思,思考手下大將到底哪裡出了問題,車裡陷入沉默,只剩車輪在路上顛簸的聲音。

  過了好半天,張漢卿也沒想明白問題出在哪,臉一陣青一陣白,他煩躁的從胸前掏出懷表,下意識地開了又合,合了又開。

  良久,張漢卿開口。

  「大哥。」

  「茂宸是我一手提拔的人。」

  「他在我手底下幾年了,從來沒有過半句不臣之言。」

  「你為什麼對他有看法?只是因為今天對你不恭嗎?」

  林啟沒接話,搖頭笑了笑,依舊看向窗外。

  暮色壓在遠處的大青山上,天慢慢黑下來。

  車的燈被司機打開,燈光照在張漢卿那張迷茫的臉上。

  張漢卿見林啟不說話,把懷表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

  最後他低聲說了一句。

  「大哥,你說的這話我記在心裡,我也當回事,但是茂宸真要有什麼不臣之心,他這幾怎麼瞞得住我?」

  林啟覺得火候差不多了,側過臉笑道:「漢卿。」

  「我不是說他現在有不臣之心。」

  「我是說這個人有那個根。」

  「什麼根?」


  「讀過書的根。」

  林啟聲音冷了下來。

  「郭松齡是講武堂出來的,又在保定講過課,肚子裡有東西,這種人帶兵帶得越好,對自己的本事越自信,久而久之,他就會信心膨脹。」

  「先看不上手底下的兵。」

  「再看不上同袍的將。」

  「最後。」

  林啟停了一下。

  「看不上他頭上的帥。」

  張漢卿臉一下子變得更加難看。

  「大哥。」

  「你這話太重了吧。」

  「這話也只跟你說。」林啟搖頭:「跟別人,我連一個字都不會提。」

  「大哥,茂宸要真有那一天,我該怎麼提前防備?」

  張漢卿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顯然已經聽在心裡,畢竟林啟創造了太多奇蹟,他不由不信。

  林啟沒答這一句,目光重新轉回窗外。

  「漢卿。」

  「具體怎麼辦你心裡應該已經打好草稿了吧,相信不用我細說!」

  張漢卿確實已經做了準備,他點點頭,把懷表收回口袋。

  車裡又安靜下來,半個小時後,奉天城牆已經遙遙在望。

  ……

  奉天大帥府,西廂花廳。

  日頭已經斜了,一縷暗金色從窗格里斜斜插進來,正好落在花梨木八仙桌上茶碗的碗沿。

  茶麵浮著幾粒陳年茉莉,被這束光打得微微發亮。

  老帥就坐在那束光底下。

  身上披著一件半舊的玄色綢面棉袍,袍擺壓在膝頭,沒系腰帶,裡面一件本白的細布襯衫領口翻在外頭,腳上一雙布底的黑面便鞋,鞋幫已經磨得發白。

  要不是腰裡那條軍用皮帶和別在皮帶上的象牙柄白朗寧,光看這身打扮,跟關裡頭鄉下地主老財,沒什麼兩樣。

  老帥也不開腔,就端著茶碗,慢悠悠吹著浮葉。

  下首坐著的人,就沒這份從容了。

  楊宇霆把手裡那份從大連發回來的電報「啪」地往桌上一拍。

  金絲眼鏡往下溜了半寸,他抬手往上一推,鼻孔里冷哼出一團氣。

  「廣州那位先生,倒是會派人。」

  楊宇霆嘴角扯了一下,這一扯裡頭滿是譏誚。

  「派這個麼玩意,跟著浙督盧永祥的獨苗,一路從香港繞到大連,繞這麼大個彎子幹什麼?還不是想拉咱奉軍,給他廣州、給他浙江,去頂雷。」

  桌子另一頭,湯玉麟「嘿」地笑了一聲。

  「這話說得對。」

  湯玉麟咧著嘴,露出滿口的黃牙。

  「那位孫大炮啥能耐沒有,名頭吹得上了天,盤踞了廣州十幾年了吧?地盤還是那麼個犄角旮旯,連個陳炯明都按不住,前年差點被人攆到軍艦上去當海漂,如今居然好意思派人來跟咱奉軍談結盟?」

  他往菸灰缸里啐了一口。

  「我看他是窮瘋了。」

  「漢卿把兄弟更是好笑。」

  姜登選在旁邊接腔,他比湯玉麟年紀輕些,臉颳得乾淨,話也斯文,但話茬一接上,譏誚的勁一點不少。

  「聽說一肚子洋墨水,什麼工雙料博士,南洋華僑巨富,名頭一串一串的。」

  「漢卿那性子,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是個會洋文的,他就當寶貝。」

  屋裡其餘奉軍老人也七嘴八舌起來,話雖然不同,宗旨倒是統一,就是嘲諷先生,看不上林啟。

  孫烈臣坐在最裡頭,沒怎麼開腔。

  這位是奉軍里資格最老的幾位之一,臉上有一道從額角拉到下巴的淺疤,是早年在綠林時落下的。

  他不怎麼說話,但每聽一句,眉頭就往中間皺一下。

  老帥依舊沒接茬。

  他把茶碗端到嘴邊,又吹了一遍。

  楊宇霆把那股不痛快徹底放出來了。

  「大帥。」

  「我說句不中聽的,這兩年漢卿提拔的人裡頭,靠譜的有幾個?」

  湯玉麟那煙杆又往菸灰缸里磕了一下。

  「鄰葛,這話嚴重了……」

  「嚴重啥了?」

  楊宇霆把手一擺,不讓湯玉麟接。

  「郭松齡那種貨色,講武堂教書出身,肚子裡塞了兩本洋兵書,就敢頂撞我,漢卿在一邊還幫腔。」

  姜登選臉色沉了一下。

  「鄰葛,漢卿可沒不尊重你,都是那個郭茂宸使得壞。」

  「哼!」

  楊宇霆冷笑一聲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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