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與其做狗,不如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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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寧三年。

  趙恆登基的第三年。

  三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但這三年裡發生的事情,比大離皇朝過去三十年加在一起都要多。

  三倍血貢的徵收令在第一年就徹底鋪開。

  趙恆親手搭建的十二轉運區體系運轉極其高效,每月入坊的血貢數量不僅足額,甚至還略有盈餘。

  血渡對此頗為滿意。

  它甚至在一次面見中,破天荒地誇了趙恆一句。

  「比你前面那幾條廢狗加起來都中用。」

  趙恆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頭謝恩。

  「大人謬讚,小人愧不敢當。」

  血渡看在眼裡,覺得這條狗比它父親識趣多了。

  不僅不會蠢到拿奏疏來試探主人的底線,還會主動替主人把活幹得漂漂亮亮。

  它甚至已經不太把趙恆當作需要時刻提防的對象了。

  一條好狗,給根骨頭就行。

  不必浪費精力去盯著。

  而這三年裡,被血渡徹底忽視的暗面。

  是一張已經遍布整個大離疆域及周邊數國的大網。

  蘇羽編織的反抗軍網絡,經過三年的擴張與深耕,已經滲透到了這方天地的每一個角落。

  從大離的十二州到周邊的附庸小國,從繁華的坊市到最偏僻的山村。

  凡人自斬法的口訣像一顆種子。

  在無數個不為人知的夜晚裡,被一個人傳給另一個人,一個村傳給另一個村。

  沒有書簡,沒有紙墨。

  只有口耳相傳。

  百字不到的口訣,朗朗上口,過耳不忘。

  記住了口訣的凡人,保守估計已經超過了一個億。

  一個億。

  這個數字,足以讓任何一個邪魔在聽到後脊背發涼。

  但它們不知道。

  因為這一億人中,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喊過一句口號,沒有一個人在明面上引爆過一次自斬法。

  他們全都沉默著,隱忍著。

  如同沉睡在地底的萬噸火藥,等一根引線。

  而蘇羽本人的修為,也在這幾年裡迎來了暴漲,穩步提升到了練氣七層。

  借著反抗軍遍布大離疆域的暗網,無數深山老林中的百年老參、極品雪蓮等最頂級的凡俗藥材,被源源不斷地送到了他所在的廢棄礦坑。

  在資源管夠的情況下,他那門《吞天化元術》終於發揮出了真正的恐怖威力。

  憑藉著不斷推的演與淬鍊,他硬生生將自己的靈根資質,從八品一路拔高,徹底打破了下品的桎梏,達到了六品!

  六品中品靈根,練氣七層,年僅十二歲。

  這個速度若是放在前幾世的修仙界,足以讓任何宗門的太上長老震驚到失態。

  但在邪魔面前,練氣七層依舊微不足道。

  而在這三年裡,老狗也安詳地閉上了雙眼。

  老頭本來就六十幾歲了。

  在這魔氣肆虐、污染極重的底層,能活到這個歲數已經是極大的造化。

  他走的時候在睡夢中,沒受什麼折磨,也算是這吃人世道里極其難得的善終了。

  老狗的死,斬斷了蘇羽在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羈絆。

  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蘇羽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靠自己的修為去跟邪魔硬碰硬。

  他的武器,從來都不是法術和真元。

  而是人。

  至於趙恆。

  這個十六歲登基的少年,已經變成了一個手腕老辣、心思縝密的年輕帝王。

  三年裡,他在明面上替邪魔徵收了數以億萬計的血貢,是大離歷史上最「高效」的傀儡皇帝。

  沒有人比他更賣力。

  每一份徵收令都是他親筆批的,每一條運輸線路都是他親自調度的。


  他甚至在第二年主動向血渡提出,在轉運站增設品質驗收的環節。

  將那些體弱多病、氣血虧損的凡人提前剔除,只留下氣血最為飽滿的精品血材入坊。

  血渡對此大為讚賞,認為這條狗不僅聽話,還會替主人著想。

  但血渡不知道的是。

  那些被品質驗收環節剔除的凡人,並沒有被遣返原籍。

  他們被打上了廢料遣散的標籤,由轉運使的人在半路悄悄截走,轉入了反抗軍的地下安置點。

  三年下來,通過這條暗線被救出的凡人,超過百萬!

  這百萬人當中,有被徵收的青壯,有被株連的老弱。

  這些人如今全都散落在反抗軍遍布各地的據點中,成為了這張大網最堅實的基層力量。

  而在皇宮內部,趙恆的手伸得更深。

  他利用血貢徵收的調度權,將禁軍中三分之一的精銳暗中調換到了由反抗軍暗樁擔任軍官的營頭中。

  這些禁軍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反抗軍的一部分。

  他們只知道新來的營官比以前的長官更體恤下屬。

  從不剋扣糧餉,偶爾還會在深夜給弟兄們講一些關於藍天的古老傳說。

  潤物無聲。

  等到號令下達的那一天,這些人不需要被說服。

  他們只需要被告知真相即可。

  趙恆做到了蘇羽讓他做的一切,甚至做得更多。

  但趙恆知道,時間不多了。

  血渡在突破金丹大圓滿後,修為仍在不斷攀升,對血貢的需求越來越大,對數字的審查也越來越嚴格。

  最近半年,血渡甚至開始派遣低階邪魔,對幾條核心運輸路線進行隨機抽查。

  紙面上的數字,遲早會露出破綻。

  而一旦血渡發現了他的所作所為。

  等待他的不僅是死亡,更是對整張網的毀滅性打擊。

  所以,趙恆主動找到了蘇羽。

  ……

  大離北境,一處廢棄礦坑的最深處。

  密室中點著一盞極其昏暗的油燈。

  十二歲的蘇羽盤膝而坐,與二十二歲的趙恆相對。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粗木矮桌,桌上什麼都沒有。

  「仙長,我的時間不多了。」

  趙恆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血渡已經開始對血貢的運輸路線進行抽查。」

  「最多半年,我的手腳就會被發現。」

  蘇羽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的意思是?」

  「在被發現之前,主動引爆。」

  趙恆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仙長,您之前跟我說過,凡人自斬法的威力取決於同一時間內有多少人的意志被點燃。」

  「李自在首領一個人的引爆,淨化的範圍也就方圓數里,跟普通人沒什麼差別。」

  「但他的死,卻讓數百萬人親眼看到了凡人自斬法是真的。」

  「從那以後,口訣才真正傳開,這張網才有了今天的規模。」

  「這是李首領真正的價值。」

  趙恆頓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著蘇羽。

  「那如果死的不是一個反抗軍首領,而是一個皇帝呢?」

  蘇羽的瞳孔微微一縮。

  「李首領再英勇,在老百姓眼裡也只是一個草莽匪首。」

  「但皇帝不一樣。」

  「哪怕是一個傀儡皇帝,哪怕是一條狗。」

  「在那些百姓眼裡,我穿著龍袍坐在那把椅子上,我就是天子。」

  「我要像李首領一樣,站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告訴他們。」

  「連皇帝都願意為你們脫下龍袍去死。」

  「那麼,那些還在猶豫的人,那些還在害怕的人,那些把口訣記在心裡卻一直不敢行動的人。」


  「又還在等什麼呢?」

  密室里安靜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在微弱的氣流中輕輕晃動,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蘇羽盯著趙恆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

  只有一種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

  這種坦然,蘇羽在李自在的眼中也曾看到過。

  但趙恆的眼神里比李自在多了一樣東西。

  釋然。

  像是一個背了太久債的人,終於找到了還清的辦法。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知道你一死,皇室就沒了嗎?」

  「皇室不重要。」

  趙恆搖了搖頭,語氣極其平淡。

  「邪魔統治下的皇室,本來就是一個笑話。」

  「我母妃死的時候我就想明白了。」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目光清澈。

  「與其做一輩子的狗,不如做一刻的人。」

  蘇羽沒有再勸。

  他活了千年,見過太多慷慨赴死的人了。

  有些人的死是衝動,有些人的死是絕望,有些人的死是被逼到了牆角別無選擇。

  但趙恆的死,是從三年前他踏進這間密室的那一天就已經決定好了的。

  他從來就沒打算活著走出這盤棋。

  他只是一直在等一個死法,一個最好的死法。

  「冬至大祭。」

  蘇羽開口了。

  「什麼?」

  趙恆楞了楞,一時間有些沒反應過來。

  「每年冬至,大離皇朝在國都中心廣場舉行冬至大祭,全城百姓必須到場,由皇帝親自主持祭天儀式。」

  蘇羽語氣平緩的說道。

  「同時,血渡會親自出席,接受凡人的跪拜與朝貢。」

  「那是一年之中,國都凡人最集中、邪魔也最集中的時刻。」

  聽到這裡,趙恆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原本只是想用自己的死來喚醒百姓,但在蘇羽的點撥下,他瞬間看透了這個局背後藏著的恐怖殺機。

  「仙長的意思是……」

  趙恆死死盯著蘇羽,眼中瞬間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亮光,聲音因為亢奮而微微發顫。

  「讓我在血渡的眼皮子底下…… 當著天下凡人的面,引爆自斬法?! 」

  蘇羽微微頷首。

  「數千萬凡人親眼看著他們的皇帝在邪魔面前引爆。」

  「這個畫面,會比任何口訣、任何傳令都更有力量。」

  「它會像一把錘子,把那些還在猶豫的人最後一絲遲疑全部砸碎。」

  趙恆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乾淨得像是初冬的第一場雪。

  「好。」

  「那就冬至。」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塵,朝蘇羽拱了拱手。

  「仙長,這三年承蒙照拂。」

  蘇羽看著他,沒有說什麼煽情的話。

  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趙恆轉身,彎腰鑽過礦坑低矮的石壁甬道,一步一步地走向洞口。

  蘇羽坐在原處,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黑暗中。

  油燈還在燒。

  密室里又只剩他一個人了。

  蘇羽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他想起了第一世的泰山之巔,那個臨終前看到仙人卻被告知「沒有靈根,終究只是凡骨」的自己。

  他想起了第二世的蘇承,那個沒有靈根卻為了家族,將自己的一切都燃燒殆盡的兒子。

  這些人的身影和趙恆的背影重疊在了一起。


  他們都是凡人。

  都在用凡人的方式,做著超越凡人極限的事。

  蘇羽活了近千年,見過無數種英雄。

  有攪動風雲的氣運之子,有算無遺策的幕後棋手,有以一敵萬的絕世強者。

  若論實力與成就,趙恆在這些人面前根本微不足道。

  但這少年決絕的背影,卻讓蘇羽感到了一份屬於凡人的真實沉重。

  因為趙恆不是在反抗命運。

  他是在親手把自己變成罪人,然後用罪人的命,去換一個乾淨的結局。

  這世上最難的事,不是捨生忘死。

  而是背著滿身的血債去死,並且心甘情願。

  蘇羽閉上了眼睛。

  距離冬至大祭,還有三個月。

  該做的準備,必須在這三個月內全部到位。

  他站起身,滅了油燈,走向密室深處那條通往反抗軍中樞據點的暗道。

  ……

  礦坑外。

  趙恆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

  和往常一樣,天穹被陰毒的魔氣死死籠罩,看不到一顆星辰。

  但他忽然覺得,今天的風比平時清爽了一些。

  這三年批紅殺人的折磨與罵名,似乎總算有一個可以還債的終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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