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我陪你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晚風裹著深秋的寒意,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灌進來,吹得江逸T恤的布料緊貼在背上。

  他站在中山分局大門外的台階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呼吸又深又重,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堵了一整個早上的濁氣全部排出去。

  他想起母親的病。

  先天性心臟病,從他有記憶起,母親的藥就沒斷過。

  自己當初得到江苗苗的消息的時候,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決定瞞著父母的。

  母親的心臟病會不會遺傳給江苗苗?

  他不知道。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也沒有問過醫生。

  江苗苗從小到大身體都好,連感冒都很少得,跑八百米能跑進年級前十,冬天別人裹著羽絨服發抖,她穿一件衛衣就敢在操場上瘋跑。

  那樣的一個人,怎麼會心臟驟停?

  他不敢相信,就算有遺傳性心臟病,她的歲數又不大,怎麼可能這個年齡段發作?

  除非有人讓她「驟停」。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從昨晚蘇曉月告訴他江苗苗翻供的那一刻起就扎在他腦子裡。

  他想起自己在審訊室里的那一夜,冷白色的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沒有窗戶,沒有聲音,只有那張金屬桌子和焊死在地板上的椅子。

  有人關了攝像頭,有人拿走了他的手機,有人把一份寫好的認罪書推到他面前,說「簽了,你就可以走了」。

  他沒簽。

  他們讓他坐了一整夜,沒有水,沒有食物,沒有休息。

  那種絕望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經歷第二次。而現在,他妹妹死了,死在看守所里,死因是「心臟驟停」,而他的第一反應是——是夏安眠。

  他知道這個念頭沒有證據,知道它可能只是他在這件事裡所有焦慮和憤怒的投射。

  但他控制不住。

  那些審訊室里的畫面、那杯涼透的水、那份他簽了字的認罪書、趙治國在走廊里看他時那種複雜的眼神、趙建民在他面前摔杯子時的咆哮,所有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拼成一幅完整的圖景,而那幅圖景的中心,是夏安眠。

  她可以調動公安廳的廳長,她可以在凌晨讓人把他從朝陽分局提到中山分局,她可以讓一個局長親自坐在他對面說「你要是不配合,那就跟著你妹妹一起扛」。

  她現在在哪兒?

  他後面傳來腳步聲,輕而穩,是蘇曉月從警局裡走出來了。

  她在江逸身後站定,伸出手,從背後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後背上。

  蘇曉月的手掌隔著一層薄薄的T恤貼在他腹部,暖意透過布料滲進來,像是要把那堵在他胸口的冰慢慢焐化。

  「老公。」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外面冷,先進去吧。」

  江逸沒有動。

  他的手還撐著膝蓋,目光落在面前那塊灰白色的地磚上,地磚的縫隙里嵌著細碎的沙粒,在路燈的光線下泛著暗淡的光。

  「曉月。」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你覺得我妹妹……真的是心臟驟停嗎?」

  蘇曉月的臉貼在他後背上,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她說著搖了搖頭,「我真的不知道。」

  她鬆開環在他腰上的手,繞到他面前,抬起頭看著他。

  「老公,你聽我說。」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微涼,「不管事情是怎麼回事,我們都會查清楚的。李律師已經在聯繫法醫那邊了,報告最晚明天就能出來。我們先別急著下結論,好不好?」

  江逸低頭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苗苗她昨天……翻供了。可以再給我講一下嗎?」

  蘇曉月沉默了片刻,她是不願意在這個時候和江逸說江苗苗的事情的,但是他看著江逸那渴求的目光,怎麼都無法說出拒絕的話。

  「她說是你指使她的,說聊天話術是你編輯好給她的,說轉帳帳戶是你提供的。」

  蘇曉月複述了一遍昨天在審訊室里聽到的話,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昨天狀態很差,臉是腫的,嘴角有傷,顴骨上有一大片淤青,說話的時候聲音一直在抖。」

  江逸的手指猛地攥緊了。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她受傷了?」

  蘇曉月點了點頭:「趙局長當時說是不小心碰的。但李律師說,那種傷不像是自己碰的。」

  江逸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想起自己在審訊室里的那一夜。

  他的妹妹也經歷了同樣的事。

  「那不是什麼心臟驟停。」

  他猛地甩開蘇曉月的手,往後退了半步,眼睛裡全是血絲,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是夏安眠乾的。她讓人打她,讓人逼她翻供,然後等她沒用了,就讓她消失。」

  蘇曉月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微微晃了一下,但她沒有後退。

  「老公,你冷靜一下。」她的聲音依然很穩,但眼底多了一層擔憂,「我們現在沒有證據證明是夏安眠乾的。法醫報告還沒出來——」

  「要什麼證據?」

  江逸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

  「我在審訊室里被關了一整夜,我簽了認罪書,我妹妹翻供,然後她就死了。你覺得這是巧合?你信嗎?」

  蘇曉月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我不信。」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但我們現在不能衝動。你去找夏安眠,跟她說『是你殺了我妹妹』,她會承認嗎?她不會。她會笑著說『你在說什麼』,然後轉身走掉。到時候你怎麼辦?」

  江逸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線繃得很緊。

  「而且,」蘇曉月往前走了一步,重新握住他的手。

  「你就算找到她,你想怎麼做?罵她一頓?打她一頓?如果真的是她做的,她怎麼會怕你去找她?」

  「而且,你未必知道她在哪?我們找不到她。」

  江逸的呼吸慢了一瞬。

  「我知道她在哪。」他說。

  蘇曉月愣了一下:「什麼?」

  「我知道夏安眠在哪。」

  江逸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她工作室的地址。我記住了。」

  蘇曉月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斷他說的是真的還是衝動之下的胡話。

  但江逸的表情沒有變,他的眼睛是紅的,但裡面的光不是失控的,而是一種更冷的、更篤定的冷意。

  「你確定?」蘇曉月問。

  「確定。」江逸說,「我見過她工作室的地址,在清北大學西門外的那條街上,叫『逸眠工作室』。她就在那裡。」

  蘇曉月聽到「逸眠」兩個字的時候,睫毛極其細微地顫了一下。

  她沒有追問那個名字的含義,只是握著他的手,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我陪你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