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阿朝,你會看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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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囡囡抬頭,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挑不出一點錯。

  「小姐,」他聲音平淡,「一會兒涼了,傷胃。」

  沈囡囡愣了一下,

  這是……在提醒她?

  前世在攝政王府,蕭雲昭從來不管她吃不吃、喝不喝。

  她要是不吃,就換種方式「餵」她,餵得她哭都哭不出來。

  她忽然有點想笑,

  「秋雨讓你送的?」

  「是。」

  「她人呢?」

  「廚房裡忙著,走不開。」

  沈囡囡盯著他,他垂著眼,

  騙人。

  秋雨那丫頭,就算忙到死,也會親自送過來,不可能讓他一個剛進院的奴才單獨進她的屋。

  「知道了。」她端起燕窩,喝了一口。

  溫的,剛好。

  阿朝退後一步,「奴才告退。」

  「等等。」

  他頓住,側過臉。

  沈囡囡靠在軟榻上,歪著頭看他:「你識字嗎?」

  「識得一些。」

  沈囡囡心裡冷笑。

  識得一些?

  前世她親眼見過他批摺子,一手行書寫得比翰林院的學士還漂亮。

  「那你過來,」她指著帳本上一處,「幫我看看這筆。」

  阿朝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淡得像是不帶任何情緒。

  可沈囡囡就是覺得,他在打量她。

  「怎麼,不願意?」

  「奴才不敢。」他目光從她臉上掠過,落在那堆帳冊上,

  「只是奴才身份低賤,怕污了小姐的眼。」

  沈囡囡差點笑出聲。

  身份低賤?

  你以後是要當攝政王的人,滿朝文武跪一地你都不帶看一眼的,現在跟我說身份低賤?

  「讓你過來就過來。」她板起臉,「哪那麼多廢話。」

  阿朝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走過來。

  俯身。

  距離太近了。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籠罩下來,混著淡淡的皂角味和若有若無的藥味。

  沈囡囡後背僵了一瞬,但沒躲。

  可他的呼吸就在她耳邊,溫熱的,一下一下,拂過她的髮絲。

  她握著帳冊的手指緊了緊。

  阿朝看了一眼帳冊,

  然後,他忽然伸手,指著其中一行:「這裡,加錯了。」

  沈囡囡湊過去看,

  果然!她剛才算了半天都對不上,這人,看一眼就知道問題在哪裡。

  她抬頭看他。

  他也正好低頭。

  四目相對。

  距離太近,

  燭光下,她的臉映在他瞳孔里,小小的,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水霧。

  阿朝先移開了視線,「奴才多嘴了。」

  「不多嘴。」

  沈囡囡收回目光,合上帳本,揉了揉眉心,「你幫了大忙。」

  阿朝退後一步,又恢復成那副恭恭敬敬的樣子。

  沈囡囡靠在軟榻上,看著他。

  燭光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暖黃的光暈里,可他站在那兒,就像一團化不開的墨,和這暖融融的屋子格格不入。

  她忽然想起前世。

  那時候他也常這樣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占有欲。

  可現在——

  他垂著眼,連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那個會把她按在榻上、逼她叫「阿昭」的人,此刻正老老實實地站在三步之外,等著她發話。


  沈囡囡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奇怪的滋味。

  不是怕。

  也不是算計。

  是……好奇。

  她想看看,這個人,是怎麼一步一步變成前世那個瘋子的。

  「阿朝。」她忽然開口。

  他抬眼,

  「你以前,吃過很多苦吧?」

  阿朝眸色微動。

  他沒回答。

  沈囡囡看著他,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那張年輕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前世她從來沒問過這些。那時候她怕他,躲他都來不及,哪敢問他的過去。

  可現在——

  她忽然想問問。

  「小姐問這個做什麼?」阿朝開口,聲音平淡。

  沈囡囡愣了愣,隨口扯了個理由:「隨便問問。你是我的奴才,我總得知道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阿朝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輕,可沈囡囡卻覺得,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

  「奴才以前,」他慢慢說,「在馬廄里待過。在鋪子裡幹過。在街上討過飯。」

  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被人打過。被人罵過。被人當狗一樣攆過。」

  沈囡囡聽著,心裡忽然揪了一下。

  不是演的。

  是真的難受。

  她想起白天那些人說的話——「賤奴」、「不知尊卑」、「碾斷他幾根手指」。

  這些話,他前世聽過多少?

  她咬了咬下唇,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小姐,」阿朝忽然開口,「燕窩要涼了。」

  她抬眼看他。

  他站在那兒,臉上還是那副樣子。

  可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阿朝。」

  「在。」

  「你以後,」她頓了頓,

  「在我這兒,不用動不動就跪。」

  阿朝抬眼。

  燭光在他眼底跳動了一下。

  「小姐的意思是……」

  「意思是,」沈囡囡放下碗,靠在軟榻上,歪著頭看他,

  「你是我的奴才,只要你好好當差,我不會讓人欺負你。」

  她又補了一句:

  「我的人,我自己護著。」

  這話說得驕縱,帶著沈家嫡女慣有的霸道。

  他垂下眼,

  「是。」

  他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奴才記下了。」

  沈囡囡打了個哈欠。

  困意一陣陣湧上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她靠在軟榻上,迷迷糊糊地想起還有帳冊沒看完,可手已經抬不起來了。

  「你……你先下去吧。」她含糊地說完,眼皮就合上了,

  阿朝沒動。

  他站在那兒,

  看了她很久。

  燭光搖曳,在她臉上落下柔和的光影。

  她睡得很沉,呼吸綿長,胸口微微起伏。

  和白天那個張牙舞爪的驕縱小姐,判若兩人。

  他轉身,吹滅了兩盞蠟燭,只留了角落裡那一盞。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她的腳還露在軟榻外面,那隻沒穿鞋的腳上,羅襪已經磨破了。

  他垂下眼,帶上門。

  夜風吹過,廊下的燈籠晃了晃。

  他站在門口,看著漆黑的夜色,忽然抬起手。

  指尖上,似乎還殘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甜香。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後,他把那隻手攥緊,收進袖子裡。

  月光從窗紗漏進來,

  床邊,整整齊齊放著完整的一雙繡鞋。

  乾乾淨淨,不染一絲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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