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三日三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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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房的燭火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將他伏案疾書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他寫完最後一行字,擱下筆,將奏章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

  這份奏章遞上去,四皇子必定會全力反撲。

  但這一次,他做好了準備。

  他將奏章合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然後閉上眼睛。

  丹田中那股新生的浩然正氣還在緩緩流轉,溫熱而沉穩,像一汪被春日照暖的深潭。

  翌日清晨,他照常去都察院點卯。

  在走廊上碰見左副都御史陳琦時,對方正端著一壺新沏的龍井往值房走,抬頭看見他,腳步忽然頓住了。

  陳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足足三息,然後緩緩放下茶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問道:「王經歷,你……四品了?」

  「昨夜偶有所悟,僥倖突破。」王安石拱手答道。

  陳琦沉默了。

  他是裴度的老搭檔,在都察院待了十幾年,見過的文修破境沒有上百也有幾十。

  但像王安石這樣入都察院時還是三品,不到半年就破了四品。

  而且是在被滿朝彈劾、流言纏身的當口破境的,他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最終只是拍了拍王安石的肩膀,說了句「裴中丞在值房等你」,然後端著茶壺走了。

  裴度果然在等他。

  值房裡沒有旁人,案上的茶已經涼了。

  裴度靠在那把舊木椅上,手指在扶手上緩緩敲打著,見他進來也不說話,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王安石坐下後裴度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開口:「昨夜後院那道浩然正氣是你?」

  「是。」王安石沒有隱瞞。

  裴度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扶手上敲擊的節奏漸漸放緩,最後停住。

  他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放下了一副挑了許久的擔子:「老夫做了一輩子御史,你學了一輩子法家。」

  「你的路,老夫給不了你,但老夫可以告訴你,什麼樣的路是死路,你的路,找到了?」

  王安石抬起眼直視裴度的眼睛,聲音平穩而篤定:「老師,學生找到了。」

  「法為骨,道為神,儒為心,墨為用,前世之過,過在執一,今世之悟,悟在兼蓄。」

  「但兼蓄不是混雜,是以法家之道統攝諸子,以法為骨撐起骨架,以道養神順應時勢,以儒修心體恤人情,以墨踐行腳踏實地。」

  「四者合一,方為學生的『道』。」

  裴度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株老槐樹上的麻雀都換了三茬叫聲,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張鐵面閻羅的臉上極為罕見,像是冰封了多年的河面忽然裂開一道縫,透出底下汩汩的春水。

  他說他做了一輩子御史,教了不知多少學生,今天終於有人告訴他,他走了一條死路。

  他此生最怕的就是他的學生走他的老路。

  如今看來,王安石不會了。

  他這一生做得最得意的事,不是當上左都御史,是收了王安石這個學生。

  裴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將手按在他肩上,鄭重地看著他:「往後這朝堂上,有你替老夫站著,老夫放心。」

  與此同時,太傅府書房裡孔衍正坐在案後手中捻著那串墨玉念珠,面前站著蘇軾。

  蘇軾今早天還沒亮就跑來太傅府,興沖沖地告訴他,王安石昨天晚上在值房裡一口氣破了四品,他高興得想喝酒。

  孔衍的念珠停了一瞬,心中微微感慨:介甫這孩子終於想通了。

  法家是骨,道家是神,儒家是心,墨家是用。

  這四樣東西融在一起,便是他自己的道。

  一個文修找到自己的道,比破幾個品級都重要。

  當天晚上,蘇軾的酒還沒請,又一樁事便傳遍了翰林院。

  次日清晨,王安石在都察院值房裡批閱案卷時,忽然停筆凝神。

  他的浩然正氣在丹田中緩緩運轉,越轉越快,越轉越沉。


  最後化作一股溫熱的洪流沿著經脈奔涌而出,將丹田中原有的氣旋再次擴大了一倍有餘。

  五品!

  他在自己明悟的道上穩穩地踏出了第二步。

  第三天傍晚,暮色將值房的窗欞染成一片暗金。

  他批完最後一份案卷擱下筆,忽然覺得丹田中那股溫熱的氣旋再次涌動起來。

  這一次比前兩次更加沉穩,沒有洪流奔涌的激烈,只有一種水到渠成的從容。

  六品!

  前世他用大半輩子都沒達到的境界,這一世他用三日便走完了。

  消息傳到翰林院時,蘇軾正和幾個同僚在值房裡校對典籍。

  聽到消息他放下手中的書卷,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拊掌大笑:「一日一品!介甫這哪裡是破境,分明是在給自己鋪路。」

  「喝酒喝酒,今晚這頓酒,他跑不掉了!」

  姚廣孝坐在角落裡端著一盞涼茶,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早就知道介甫的悟性不在任何人之下,他只是在等一個契機。

  三司會審是他的契機,四皇子的反撲也是他的契機。

  刀在石上磨,越磨越利。

  在四皇子府的書房裡,周玢將那份從都察院遞出來的密報狠狠拍在案上。

  茶盞被震得跳了起來,茶水潑了一桌,浸濕了那份彈劾奏章的副本。

  三日三品!

  他派人在朝堂上彈劾他,派人去王家莊挖他的舊帳,派人在街頭巷尾散布他的流言,結果呢?

  他不但沒有倒下,反而在流言蜚語中連破了三品!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面對的從來不是王安石一個人。

  那份從潤州到京城、從織造局到都察院、從劉橫到江寧府同知的證據鏈條,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

  王安石背後有人,有很多人。

  而那些人至今仍藏在暗處,他連對手是誰都沒摸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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