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把水攪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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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硃批下達的那一刻,整座京城都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

  三司會審江寧織造局貪墨案的消息從通政司傳出來。

  不到半個時辰便傳遍了六部衙門。

  都察院的御史們奔走相告,國子監的學子們在廊下聚成一團,連棋盤街上的茶樓里都在議論。

  潤州官船案的背後居然扯出了江寧織造局,而江寧織造局的背後又隱約連著四皇子府。

  這案子已經不是貪墨案了,這是奪嫡之爭的第一聲雷。

  五月的風本該是暖的,但四皇子周玢此刻只覺得冷。

  他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份從通政司抄出來的彈劾奏章副本。

  王安石的親筆,一筆一划,力透紙背。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精準地剜在他的心口上。

  他看完之後沒有說話,只是將奏章副本緩緩放在案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是上等的雨前龍井,但此刻喝在嘴裡,比黃連還苦。

  「殿下。」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正妃趙氏,武安侯趙熙的嫡女,此刻臉色鐵青,卻又強壓著怒火,「江寧府同知是你側妃的表兄,劉橫這些年替你做的事,他都知道。」

  「他現在已經在押解進京的路上,萬一他在三司會審上開口……」

  「他開不了口。」周玢放下茶盞,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趙氏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臉色從鐵青變成慘白。

  周玢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了那扇雕花木窗。

  窗外的庭院裡幾株海棠開得正盛,花瓣在夜風中簌簌飄落,鋪了滿地粉白。

  他望著那些花瓣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而冷靜:「江寧織造局的往來帳目,能燒的全燒掉。」

  「劉橫已經死了,織造局提督在江寧大牢里,本王會讓人給他帶句話。」

  「他若是識相,咬死了是手下人瞞著他幹的,他的家人本王替他養。」

  「他若是不識相,他的家人和他一起上路,至於江寧府同知,他不會活著到京城。」

  趙氏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那王安石呢?這份奏章是他寫的,他背後肯定有人指使。」

  「還有蘇軾,他在翰林院煽風點火,把國子監那幫書呆子全鼓動起來了。」

  「殿下,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妾身馬上就回侯府,讓父親在兵部……」

  「不急。」周玢抬手打斷她。

  「但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反擊,是止損。」

  「這局棋我們已經輸了先手,再貿然反擊只會露出更多破綻。」

  「王安石不過是個七品經歷,蘇軾不過是個六品修撰,他們能翻出這麼大的浪,背後的人才是真正的對手。」

  「這份奏章你仔細看看,證據鏈條環環相扣,時間線精確到每一天,每一筆帳目都有人證物證。」

  「這不是三天兩天能查出來的,也不是一個都察院經歷能調動的資源,有人在暗中調查本王,查了至少半年以上。」

  趙氏的瞳孔微微一縮:「你是說……二哥?」

  「二哥?他要有這個腦子,早就不是現在這樣了。」

  周玢冷笑了一聲,轉過身來,「未必是二哥,也未必是大哥。」

  「這份彈劾奏章最妙的地方,就是從頭到尾沒有提本王一個字。」

  「江寧織造局提督貪墨,江寧府同知徇私枉法,全是地方上的事,和本王有什麼關係?可偏偏每一樁罪狀都卡在本王的命門上。」

  「這等手段,要麼是太傅府里那位老狐狸,要麼是都察院裡那位鐵面閻羅,要麼是有人在暗中協調各方勢力,布下這局棋。」

  「但不管是誰,他們既然敢動本王,就別怪本王還手。」

  「你去辦幾件事,第一,讓江寧那邊的人動作快點,該燒的全燒掉,該閉嘴的永遠閉嘴。」

  「第二,派人盯住王安石和蘇軾,查他們最近見過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

  「第三,明日你回侯府,讓岳父在兵部遞一份奏章,就說西南邊境不穩,建議朝廷增兵,把水攪渾,水渾了,魚才看不清。」

  幾乎在同一時刻,太傅府書房的燈也亮著。


  孔衍坐在案後手中捻著那串墨玉念珠,面前坐著大皇子周琮。

  兩人之間的茶案上放著一份從通政司抄出來的彈劾奏章副本。

  周琮已經將奏章反覆看了三遍,此刻神色極為複雜,他說這局棋太漂亮了。

  從潤州擒匪到織造局帳目,再到江寧府同知徇私枉法,證據環環相扣,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絕不可能是王安石一個人能完成的,背後必有一個龐大的勢力在運作。

  孔衍的念珠停了一瞬,又繼續捻動,問周琮若這盤棋的操盤手不是他們的敵人,至少現在不是,那麼接下來該如何落子。

  周琮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在茶案上輕輕敲打著,忽然抬起眼:「袖手旁觀,四弟自己作的孽,讓他自己去扛。」

  「但同時要把水攪渾,四弟不會坐以待斃,他一定會反擊,我們要做的不是幫他也不是攔他,是把這潭水攪得更渾。」

  「水渾了,魚才看不清,魚看不清,操盤手才能繼續下棋。」

  「而我們,可以借這潭渾水看清楚,到底是誰在操盤。」

  孔衍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太尉府演武場上,二皇子周珣正赤著上身舞刀。

  聽到這個消息時他先是一愣,然後仰天大笑,笑得暢快淋漓,將重刀往地上重重一頓:「老四也有今天!」

  「這份奏章寫得太狠了,每一刀都砍在老四的痛處,每一刀都沒提老四的名字。」

  「寫這份奏章的人,本王想請他喝酒!」

  周景拄著竹杖站在演武場邊,沒有笑,只是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說了一句話:「寫奏章的人不是關鍵,能調動潤州武林勢力擒劉橫、能拿到織造局內部採辦案卷、能讓柳文昭主動配合,這些資源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的。」

  「這個人藏在暗處,至今沒有露面,但不管他是誰,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給這把火上澆一瓢油,讓兵部把西南邊境的軍報壓一壓,看老四怎麼出牌。」

  周珣漸漸收起笑容若有所思。

  桂花巷宅院裡,三皇子周瑛正坐在案前翻閱柳文昭送來的織造局案卷抄本。

  他的目光在那些數字和名字間緩緩掃過,忽然停在一行小字上。

  他抬起頭時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四弟,你也有今天。」

  他提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

  「繼續配合都察院,將織造局與西南邊境軍需採辦的關聯線索一併移交。」

  然後將紙折好遞給身旁的老僕,老僕無聲地退入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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