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上書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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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二十四年,五月二十。

  偏殿的窗台上落了薄薄一層白絨,春蘭拿雞毛撣子掃了兩回,便懶得再掃,索性由著它們堆積。

  周行坐在窗前,面前攤著姚廣孝送來的完整證據鏈。

  江寧織造局帳目異常、劉橫的劫船記錄、江寧府戶曹司的批條原件,每一份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將這些紙張逐一攤開,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名字間緩緩掃過,然後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寫下了幾行字。

  「著王安石起草彈劾奏章,三日內完成。」

  「姚廣孝整合所有證據,抄送副本交趙高呈陛下預覽,不必等御史台。」

  「蘇軾在翰林院造勢,聯繫國子監、都察院清流,務必在奏章遞上當天引起朝堂震動。」

  「同時傳訊各州府武當分館與丐幫聯絡站,一旦京城有變,江南全線收緊,防止四皇子黨羽銷毀證據。」

  「另,通州碼頭即日起嚴查漕幫船隻,所有可疑貨物一律扣留。」

  他擱下筆,將紙條折好塞進銅管綁在灰麻雀腿上。

  灰麻雀振翅而起,在空中繞了個圈便消失在層層疊疊的宮牆之外。

  他望著那個小黑點漸漸融入暮色,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冽的笑意。

  四哥,你在西南坐擁武安侯的兵權,在宮裡靠著趙氏的人脈如魚得水,這些年沒少在背後搞小動作。

  春獵那頭虎是你乾的,以為沒人查得出來?

  這筆舊帳,這次連本帶利一起算。

  五月二十一日,都察院經歷司值房。

  王安石已經在案前坐了一整天。

  他面前攤著姚廣孝整合的所有證據。

  漕運損耗帳目、織造局採辦運單、江寧府戶曹司批條原件、劉橫歷年劫船記錄的對照表。

  每一份證據都被他用硃筆標註了關鍵數字和涉案人名,條分縷析,環環相扣。

  他提筆蘸墨,在空白奏章上寫下第一行字。

  「臣都察院經歷司經歷王安石,謹劾江寧織造局提督貪墨官綢、勾結水匪、欺瞞朝廷、中飽私囊諸罪狀,並附劾江寧府同知徇私枉法、包庇匪首劉橫、偽造案卷諸罪狀。」

  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力透紙背。

  前世他主持熙寧變法時寫過無數道奏章,深知彈劾奏章的分寸。

  不能太輕,輕了便是隔靴搔癢。

  不能太重,重了便有黨爭之嫌。

  他需要把每一樁罪狀都釘死在證據上,讓所有想保四皇子的人無從開口。

  當最後一筆落下,他將奏章從頭到尾通讀了三遍。

  確認每一個數字都經得起推敲、每一個名字都有據可查。

  然後他擱下筆,將奏章遞給坐在對面的姚廣孝,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姚廣孝逐字逐句地看完,微微點頭,說證據鏈條完整,措辭精準,沒有一句空話,沒有一處漏洞。

  但這份奏章遞上去,王安石便等於站在了四皇子和他背後所有人的對立面。

  王安石端起涼透的茶盞一飲而盡,說他做御史不就是為了得罪人,不得罪人做什麼御史。

  與此同時,翰林院中蘇軾正站在一群同僚中間,手中捏著一疊從禮部調來的織造局運單副本,即興揮毫潑墨在紙上寫下一段跋文。

  他的聲音清朗而激越,引得翰林院、國子監、都察院的清流文官們紛紛圍攏過來。

  他展開手中那疊運單副本,將潤州官船被劫的經過與織造局歷年「運輸損耗」的數據對照公之於眾。

  潤州官船案與織造局帳目窟窿的對應關係,在場的都是飽讀聖賢書的文官,數字和事實擺在面前,誰都無法視而不見。

  他收起摺扇指向國子監和都察院的方向,質問這些衙門管的是天下學子的清議與百官的彈劾。

  如今織造局勾結水匪劫官船,這是打朝廷的臉,打陛下的臉。

  消息像長了翅膀,從翰林院飛到國子監,從國子監飛到都察院,從都察院飛到六部各司。

  不到半日工夫,滿朝清流都在議論潤州官船案的真相。

  幾個年輕的御史當場就要聯名上書。


  但被孔衍和裴度的門生們默契地壓了下來。

  時機未到,奏章未上,此時上書只會打草驚蛇。

  但這股暗流已在文官清流中洶湧翻騰,只等王安石那道奏章遞上去,便會掀起滔天巨浪。

  司禮監值房內,趙高正將一摞奏章按緊急程度分類擺放。

  他的手很穩,每一份奏章都按王錚定下的規矩擺在對應的位置上。

  當手指觸到一份沒有署名、沒有官印的密報時,他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只是將這份密報放到了御前呈覽的最上面一層。

  他知道陛下今晚批閱的第一份文書,將是這份密報。

  他做的只是把一份文書放到合適的位置,僅此而已。

  通州碼頭調度房內,上官金虹將周行的手令湊到燭火上燒了,灰燼落入銅盤。

  他轉過身來對身旁的副手一一安排。

  官船泊位全部嚴查,所有漕幫貨船靠岸前需核對貨單與封條,發現不符扣船扣貨。

  點三百精銳弟兄集中調度。

  然後讓人請海沙幫仇幫主過來一趟,工友會與海沙幫今夜聯合巡查。

  副手領命而去,調度房裡的燈火一直亮到深夜。

  潤州武當拳館後院內,宋遠橋將周行的密令看完,遞給身旁的張松溪。

  張松溪沉吟片刻,安排已在各州府重啟的分館全部進入戒備狀態。

  所有與漕幫有關的可疑人物一律盯緊,同時飛鴿傳書通知江南沿運河各丐幫聯絡站,協助武當分館行動。

  宋遠橋點了點頭,又特別叮囑鄭恪那邊由他親自去一趟,劉橫的口供必須搶在江寧總督府之前拿到。

  桂花巷宅院書房裡,三皇子周瑛將手中密報輕輕擱在案上。

  這是姚廣孝托人送來的,裡面沒有寒暄,沒有客套,只有幾張織造局帳目異常的數字對照表和劉橫劫船的時間線。

  他的手很穩,但目光在那幾行數字上停了很久。

  四弟在西南有武安侯的兵權,在宮裡有趙氏的人脈,這些年沒少在背後搞小動作,他早就想動四弟了,只是缺一把刀。

  現在有人把刀遞到了他手上。

  他提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讓柳文昭在禮部全力配合,江寧織造局的採辦案卷全部抄送都察院。

  五月二十二日清晨,卯時剛過,宮門還籠罩在薄薄的晨霧中。

  王安石穿著都察院正七品經歷司經歷的青色官袍,雙手捧著彈劾奏章,一步步踏上漢白玉台階。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袍角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他將奏章遞進通政司時,蘇軾站在翰林院門口望著乾元殿方向,輕聲說了句「起風了」。

  姚廣孝坐在禮部值房裡端著一盞涼茶,神色如常。

  ……

  另一邊偏殿裡周行坐在窗前就著燭火翻看各方匯總上來的最新進展。

  劉橫在江寧大牢中「突發疾病」暴斃,鄭恪趕到時只見到一具涼透的屍體。

  但鄭恪也不是空手而歸。

  他帶回了劉橫臨死前對獄卒說的一句話:「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獄卒聽不懂,但鄭恪聽得懂,周行也看得懂。

  他擱下信紙,將目光投向窗外的夜空。

  劉橫這根線斷了,但織造局的帳目、漕運損耗的數據早已連成鐵證。

  四皇子的處境不會因為劉橫的死而變得輕鬆半分。

  此時趙高正在御前當值,周乾批完最後一摞奏章,忽然開口問他對潤州官船案怎麼看。

  趙高端著茶壺的手穩穩噹噹,茶水注入杯中,不疾不徐。

  他擱下茶壺垂手答道,織造局若真做了這等事,便辜負了陛下的信任。

  周乾拿起王安石的奏章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每一個數字都清清楚楚,每一個名字都有據可查。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提起硃筆,在奏章末尾寫下了一行字:「著都察院、戶部、大理寺三司會審江寧織造局貪墨案,江寧府同知即行革職,押解進京候審,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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