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禮部右侍郎
仇五走後，周瑛獨自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將他映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端起案上早已涼透的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磕著杯沿，發出一聲聲極輕極脆的響。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杯蓋每磕一下，便是一顆棋子在腦海中落下。
上官金虹，和盛源，安西侯府，海沙幫，碼頭，軍糧，票號。
這些看似零散的人和事，在他腦中慢慢拼成一幅完整的圖景。
但這幅圖還缺一個角，缺的那個角，需要柳家去補。
「來人。」他放下茶盞，朝門外喚了一聲。
老僕無聲地推門而入，躬身等候吩咐。
「明日午後，請柳侍郎過府一敘，就說我得了一餅好茶，請他品品。」
……
翌日午後，柳文昭準時到了。
他沒穿官服，換了一身半舊的青色儒衫，頭戴方巾，手裡拎著一盒桂香村的點心，看上去就像個尋常的富家翁。
但當他跨進書房時，那雙從袖口露出來的手指卻微微攥著，指節發白。
三皇子每次單獨請他品茶，都不會只是品茶。
上一次品茶之後，柳家的兩個旁支子弟被安插進了戶部度支司，柳家藉此拿到了北境軍糧運輸的第一手帳目。
再上一次品茶之後，海沙幫的船隊便悄無聲息地拿下了通州碼頭南段的官船泊位。
每一次品茶都是一步棋，每一步棋都在替三皇子鋪路，也在替柳家攢籌碼。
他當然願意替三皇子辦事。
他的女兒是三皇子正妃，柳家未來的榮耀全系在三皇子身上。
但他也怕，怕有一天棋局翻了，柳家滿門都得跟著陪葬。
周瑛已煮好一壺新茶，茶湯澄黃透亮，香氣清幽。
這是今年新貢的明前龍井，父皇賞給母妃，母妃又悄悄送到他這裡來的。
他沒有起身相迎，只是伸手指了指對面的蒲團，就像招呼一個相熟多年的老友：「岳父大人不必多禮，今日請您來品品這新到的龍井。」
柳文昭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接過茶盞，卻沒喝，只是捧在手裡暖著。
他知道三皇子不喜歡寒暄，每次品茶都是開門見山。
果然，周瑛替他斟滿茶後，便開門見山道：「岳父大人在禮部，最近可曾聽說過『和盛源』這家商號？」
柳文昭微微一愣，放下茶盞拱手道：「回殿下，聽說過。」
「這家商號近一年來風頭很盛，不但在雜貨、糧食、布匹、藥材幾個行當里占了京城將近一成半的市場。」
「還在去年冬天開了票號，據說銀錢流水已破百萬。」
「臣還聽說安西侯府的軍餉存銀有一半從隆盛票號轉到了和盛源。」
「安西侯府的軍餉存銀，工友會承運軍糧，和盛源承擔結算，岳父大人不覺得這一切太過巧合了嗎？」
「和盛源崛起不過一年多，安西侯府為何如此信任它？」
「工友會是通州碼頭上最大的扛包幫會，為何偏偏與和盛源簽訂了長期承運契？」
周瑛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敲在棋盤上的棋子，擲地有聲。
柳文昭皺起了眉頭：「殿下的意思是，這三家背後是同一股勢力？而安西侯府的背後是六殿下……」
「本王什麼都沒說，本王只是覺得，如果這股勢力能被本王所用，那本王在父皇面前的分量便會完全不同。」
柳文昭沉默了。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已經涼了幾分。
和盛源這條線他雖然有所耳聞，但從未深入查過，畢竟那是商賈之事。
他是禮部侍郎，不是戶部也不是刑部。
但三皇子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就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給他派差事。
他猶豫了一息，還是硬著頭皮問了出來：「殿下，臣斗膽問一句，您為何對這個和盛源如此上心？」
周瑛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壺替柳文昭續了茶，茶湯注入杯中時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在狹小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然後他將茶壺輕輕擱在茶盤上，抬起眼直視柳文昭的眼睛。
「因為父皇，父皇至今沒有立太子。」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但落在柳文昭耳朵里卻重得像鐵砧，「大哥有太傅，二哥有太尉，四弟有武安侯，六弟有安西侯，本王有什麼？」
「本王只有一個失寵的母妃，和一個禮部右侍郎的岳父。」
柳文昭的手指微微發抖，茶盞在他手中輕輕晃了一下，幾滴茶湯濺在案面上。
他慌忙放下茶盞，伏身道：「殿下，臣……」
「岳父不必惶恐，本王不是在怪你。」
周瑛微微搖頭，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本王是在告訴你一個事實。」
「父皇從未在任何場合明確表示過要立誰為太子，哪怕大哥已經入內閣觀政，哪怕二哥在春獵上出盡了風頭，父皇依然沒有鬆口，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陛下還在看？」
「不錯，父皇還在看。」周瑛放下茶盞，目光如炬，「他為什麼還在看？」
「因為他不放心，大哥背後是太傅孔衍，文官清流的領袖。」
「二哥背後是太尉周景，軍方強硬派的支柱。」
「父皇若立大哥，武將不服，若立二哥，文臣不忿，所以他在看。」
「看誰能在文武之間找到平衡，看誰能不被任何一股勢力裹挾，看誰真正像他。」
柳文昭聽得心驚肉跳。
他沒想到三皇子今日會說得如此直白。
直白到每一個字都像是撕開了朝堂上那層薄薄的遮羞布。
「殿下，您是要走中間路線？」他壓低聲音，試探著問。
「不是中間路線，中間路線是牆頭草，兩頭不討好。」
「本王要走的是第三條路，出其不意，大哥和二哥都在朝堂上爭，爭得頭破血流，爭得滿朝文武都站了隊。」
「可他們爭的那些東西，父皇真的在意嗎？太傅的支持？太尉的擁護？」
「這些父皇都有，他們能給父皇的，父皇不缺。」
「本王要做的，是給父皇一個他缺的東西。」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一個真正能替他分憂的兒子。」
柳文昭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抬起頭來。
他忽然發現三皇子的眼神變了。
不是那種陰沉沉的算計，而是一種罕見的、近乎灼熱的期待。
這是他第一次在三皇子眼中看到這種光芒。
「殿下要臣做什麼？」
「查和盛源，查上官金虹。」
周瑛重新端起茶盞，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穩，「查他們背後的真正靠山是誰，查他們的命門在哪裡，查他們的軟肋是什麼，查清楚了，本王自有招攬之法。」
柳文昭知道三皇子說的「招攬之法」絕不僅僅是送銀子送官位。
三皇子收服人心，向來是靠恩義。
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當年他不過是禮部一個不起眼的員外郎。
女兒嫁入三皇子府時滿朝都不看好這門親事，三皇子卻親自登門拜訪，在他最落魄時替他擋下了戶部的彈劾。
從那以後他就知道這個表面不爭不搶的三殿下絕非凡人。
「臣明白了，和盛源在禮部的採買案卷中應該有跡可循，臣回去便調閱相關檔案。」
周瑛微微頷首，端起茶壺給柳文昭續了最後一杯茶。
茶湯澄黃透亮，香氣清幽。
窗外午後陽光正盛，透過窗欞灑進來，將兩人之間的茶案映得半明半暗。
「岳父，本王常說一句話，不要跟大哥比文采，不要跟二哥比武功。」
「他們爭他們的，我們做我們的，總有一天父皇會發現，跪在丹陛之下最不像太子的那個兒子，才是最像他的那個。」
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將他映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端起案上早已涼透的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磕著杯沿，發出一聲聲極輕極脆的響。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杯蓋每磕一下，便是一顆棋子在腦海中落下。
上官金虹，和盛源，安西侯府，海沙幫，碼頭，軍糧，票號。
這些看似零散的人和事，在他腦中慢慢拼成一幅完整的圖景。
但這幅圖還缺一個角，缺的那個角，需要柳家去補。
「來人。」他放下茶盞，朝門外喚了一聲。
老僕無聲地推門而入，躬身等候吩咐。
「明日午後，請柳侍郎過府一敘，就說我得了一餅好茶，請他品品。」
……
翌日午後，柳文昭準時到了。
他沒穿官服，換了一身半舊的青色儒衫，頭戴方巾，手裡拎著一盒桂香村的點心，看上去就像個尋常的富家翁。
但當他跨進書房時，那雙從袖口露出來的手指卻微微攥著，指節發白。
三皇子每次單獨請他品茶，都不會只是品茶。
上一次品茶之後，柳家的兩個旁支子弟被安插進了戶部度支司，柳家藉此拿到了北境軍糧運輸的第一手帳目。
再上一次品茶之後，海沙幫的船隊便悄無聲息地拿下了通州碼頭南段的官船泊位。
每一次品茶都是一步棋，每一步棋都在替三皇子鋪路，也在替柳家攢籌碼。
他當然願意替三皇子辦事。
他的女兒是三皇子正妃，柳家未來的榮耀全系在三皇子身上。
但他也怕，怕有一天棋局翻了，柳家滿門都得跟著陪葬。
周瑛已煮好一壺新茶，茶湯澄黃透亮，香氣清幽。
這是今年新貢的明前龍井，父皇賞給母妃，母妃又悄悄送到他這裡來的。
他沒有起身相迎，只是伸手指了指對面的蒲團，就像招呼一個相熟多年的老友：「岳父大人不必多禮，今日請您來品品這新到的龍井。」
柳文昭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接過茶盞，卻沒喝，只是捧在手裡暖著。
他知道三皇子不喜歡寒暄，每次品茶都是開門見山。
果然，周瑛替他斟滿茶後，便開門見山道：「岳父大人在禮部，最近可曾聽說過『和盛源』這家商號？」
柳文昭微微一愣，放下茶盞拱手道：「回殿下，聽說過。」
「這家商號近一年來風頭很盛，不但在雜貨、糧食、布匹、藥材幾個行當里占了京城將近一成半的市場。」
「還在去年冬天開了票號，據說銀錢流水已破百萬。」
「臣還聽說安西侯府的軍餉存銀有一半從隆盛票號轉到了和盛源。」
「安西侯府的軍餉存銀，工友會承運軍糧，和盛源承擔結算，岳父大人不覺得這一切太過巧合了嗎？」
「和盛源崛起不過一年多，安西侯府為何如此信任它？」
「工友會是通州碼頭上最大的扛包幫會，為何偏偏與和盛源簽訂了長期承運契？」
周瑛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敲在棋盤上的棋子，擲地有聲。
柳文昭皺起了眉頭：「殿下的意思是，這三家背後是同一股勢力？而安西侯府的背後是六殿下……」
「本王什麼都沒說，本王只是覺得，如果這股勢力能被本王所用，那本王在父皇面前的分量便會完全不同。」
柳文昭沉默了。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已經涼了幾分。
和盛源這條線他雖然有所耳聞，但從未深入查過，畢竟那是商賈之事。
他是禮部侍郎，不是戶部也不是刑部。
但三皇子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就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給他派差事。
他猶豫了一息，還是硬著頭皮問了出來：「殿下，臣斗膽問一句，您為何對這個和盛源如此上心？」
周瑛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壺替柳文昭續了茶，茶湯注入杯中時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在狹小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然後他將茶壺輕輕擱在茶盤上，抬起眼直視柳文昭的眼睛。
「因為父皇，父皇至今沒有立太子。」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但落在柳文昭耳朵里卻重得像鐵砧，「大哥有太傅，二哥有太尉，四弟有武安侯，六弟有安西侯，本王有什麼？」
「本王只有一個失寵的母妃，和一個禮部右侍郎的岳父。」
柳文昭的手指微微發抖，茶盞在他手中輕輕晃了一下，幾滴茶湯濺在案面上。
他慌忙放下茶盞，伏身道：「殿下，臣……」
「岳父不必惶恐，本王不是在怪你。」
周瑛微微搖頭，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本王是在告訴你一個事實。」
「父皇從未在任何場合明確表示過要立誰為太子，哪怕大哥已經入內閣觀政，哪怕二哥在春獵上出盡了風頭，父皇依然沒有鬆口，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陛下還在看？」
「不錯，父皇還在看。」周瑛放下茶盞，目光如炬，「他為什麼還在看？」
「因為他不放心，大哥背後是太傅孔衍，文官清流的領袖。」
「二哥背後是太尉周景，軍方強硬派的支柱。」
「父皇若立大哥，武將不服，若立二哥，文臣不忿，所以他在看。」
「看誰能在文武之間找到平衡，看誰能不被任何一股勢力裹挾，看誰真正像他。」
柳文昭聽得心驚肉跳。
他沒想到三皇子今日會說得如此直白。
直白到每一個字都像是撕開了朝堂上那層薄薄的遮羞布。
「殿下，您是要走中間路線？」他壓低聲音，試探著問。
「不是中間路線，中間路線是牆頭草，兩頭不討好。」
「本王要走的是第三條路，出其不意，大哥和二哥都在朝堂上爭，爭得頭破血流，爭得滿朝文武都站了隊。」
「可他們爭的那些東西，父皇真的在意嗎？太傅的支持？太尉的擁護？」
「這些父皇都有，他們能給父皇的，父皇不缺。」
「本王要做的，是給父皇一個他缺的東西。」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一個真正能替他分憂的兒子。」
柳文昭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抬起頭來。
他忽然發現三皇子的眼神變了。
不是那種陰沉沉的算計，而是一種罕見的、近乎灼熱的期待。
這是他第一次在三皇子眼中看到這種光芒。
「殿下要臣做什麼？」
「查和盛源，查上官金虹。」
周瑛重新端起茶盞，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穩，「查他們背後的真正靠山是誰，查他們的命門在哪裡，查他們的軟肋是什麼，查清楚了，本王自有招攬之法。」
柳文昭知道三皇子說的「招攬之法」絕不僅僅是送銀子送官位。
三皇子收服人心，向來是靠恩義。
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當年他不過是禮部一個不起眼的員外郎。
女兒嫁入三皇子府時滿朝都不看好這門親事，三皇子卻親自登門拜訪，在他最落魄時替他擋下了戶部的彈劾。
從那以後他就知道這個表面不爭不搶的三殿下絕非凡人。
「臣明白了，和盛源在禮部的採買案卷中應該有跡可循，臣回去便調閱相關檔案。」
周瑛微微頷首，端起茶壺給柳文昭續了最後一杯茶。
茶湯澄黃透亮，香氣清幽。
窗外午後陽光正盛，透過窗欞灑進來，將兩人之間的茶案映得半明半暗。
「岳父，本王常說一句話，不要跟大哥比文采，不要跟二哥比武功。」
「他們爭他們的，我們做我們的，總有一天父皇會發現，跪在丹陛之下最不像太子的那個兒子，才是最像他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