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義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六月的京城,日頭毒辣。

  南城仲景堂門口那條小巷子裡,卻排著一條不長不短的隊伍。

  排隊的人大多穿著粗布短褐,有碼頭的扛包工,有街邊擺攤的小販,有附近鋪子的夥計。

  個個面色蠟黃、嘴唇發白,有幾個還捂著肚子蹲在牆根下,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仲景堂的門面不大,兩間打通的門臉,門口掛著一塊舊木匾。

  上面寫著「仲景堂」三個端端正正的楷書。

  匾下站著兩個年輕學徒。

  一個在給排隊的病人分發免費的涼茶。

  另一個在按順序叫號,忙得滿頭大汗但井井有條。

  診堂里,張仲景正坐在問診台前為一個碼頭扛包工診脈。

  他的手指搭在對方汗津津的手腕上,閉目凝神片刻,然後又看了看舌苔,問了幾個問題。

  什麼時候開始拉的、一天拉幾次、有沒有腹痛、吃了什麼東西。

  那扛包工有氣無力地答道:「三天前開始的,一開始以為吃壞肚子,沒當回事,這兩天實在扛不住了,腿都軟了,貨也扛不動了。」

  「我們碼頭上有二三十號人都這樣,有人拉得都脫水了。」

  張仲景眉頭微皺,提筆在醫案上寫下幾行字,然後抬頭對旁邊的學徒吩咐道:「按這個方子抓藥,五碗水煎成一碗,每日兩劑,連服三天。」

  「告訴病人這幾天只能喝米湯,不能吃生冷油膩,尤其是碼頭旁邊那家賣涼粉的攤子,不能再吃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讓人去碼頭上通知所有拉肚子的人,不管輕的重的,都來仲景堂免費診治,藥費先記在帳上。」

  學徒接過方子應了一聲,小跑著去抓藥。

  排隊的病人里有認識張仲景的低聲議論起來,說張大夫真是菩薩心腸。

  旁邊的人接話道,不光是張大夫,西城元化堂的華大夫和東城扁氏醫館的扁大夫這幾天也在免費給碼頭工人治病。

  據說他們都在研究這個拉肚子到底是什麼引起的。

  另一人附和說,反正看了好幾家醫館都治不徹底,他們幾個就能藥到病除。

  這時張仲景抬起頭來說了一句。

  不是菩薩心腸,是醫者本分。

  他現在懷疑這場腹瀉不是普通的水土不服。

  而是某種疫病的早期症狀,現在不控制,等蔓延到軍營就晚了。

  所以各位如果有認識的人也在拉肚子,務必叫他們過來,不管有錢沒錢,先看病要緊。

  與此同時,西城元化堂後院那棵老槐樹下,華佗正在做一件讓圍觀群眾目瞪口呆的事。

  他面前躺著一個碼頭扛包工,右臂上有一道三寸長的傷口。

  是三天前扛貨時被貨箱上的鐵皮劃開的。

  傷口已經化膿,紅腫發亮,按西醫的說法就是嚴重的化膿性感染。

  在太醫院,這種傷口的處理方式通常是外敷藥膏加內服湯劑,能不能好全看病人自己的造化。

  但華佗的做法不同。

  他讓病人喝了一碗麻沸散,等病人沉沉睡去之後。

  從藥箱裡取出一套銀光閃閃的手術刀具,先用烈酒沖洗傷口,然後用小刀切開化膿的部位。

  一幀一幀地刮去腐肉,再用桑皮線縫合,最後敷上特製的金瘡藥膏,用乾淨的棉布包紮妥當。

  整個過程不到半個時辰。

  他做手術時,旁邊站著好幾個來看熱鬧的同行。

  有人看得目瞪口呆,有人連連搖頭說「這也太大膽了」,有人低聲議論說化膿的傷口怎麼能用刀刮。

  華佗頭也不抬,只是在縫合時淡淡地說了一句:「腐肉不除,新肉不生,化膿不刮,毒氣攻心。」

  做完手術後他起身走到水缸邊洗手,對旁邊圍觀的人說,有興趣的明天再來。

  他會做一台更大的手術,刮骨療毒。

  不是真有毒,是有個老兵的箭傷舊創里有碎骨片,一直沒取出來,他要開刀取出來。

  消息傳到北城千金藥鋪時,孫思邈正蹲在藥圃里侍弄他那些寶貝藥材。


  他的藥圃不大,就在醫館後院,靠牆的一排陶盆里種著從北山上移植來的各種草藥。

  其中有一株葉片嫩綠的植物長得格外茂盛。

  是他前幾天親自去北山採回來的,這個世界的人管它叫「止血草」,前世叫「地榆」,曬乾研磨成粉外敷能止血,內服能清肺熱。

  這個世界的人居然拿它餵牲口。

  他小心翼翼地給那株地榆鬆了鬆土,又澆了點水,然後站起身來。

  這時一個藥僮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幾包新采的藥材,還帶回一個消息。

  說西城元化堂的華大夫今天又做了一台刮腐肉的手術。

  圍觀的人擠滿了半條巷子,都說華大夫是神醫,但太醫院的李太醫說他是邪術。

  孫思邈接過藥僮手中的藥材,不緊不慢地翻了翻成色,挑出幾片晾曬不到位的葉子放在一旁,然後開口了。

  他說李太醫是誰,藥僮說是太醫院的外科聖手。

  專門給陛下和娘娘們看病的。

  孫思邈哦了一聲,將挑好的藥材放進簸箕里攤開晾曬,擦著手慢悠悠地說道:「李太醫說的也不算全錯。」

  「華佗那些手法,確實不是太醫院的路數,但治得好病人就是好醫術。」

  「咱們千金藥鋪走的是另一條路,不跟太醫院比誰的手術刀快,也不跟華佗比誰的手法大膽。」

  「咱們看慢性病、調暗傷、做養生藥膳,北城這邊住著不少退下來的老兵,身上多少都有舊傷暗疾。」

  「他們年輕時在戰場上受的傷,到了陰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

  「這些病太醫院不治,因為不影響性命,華佗那邊也不方便治,因為不是急症,咱們來治。」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讓人傳出去,千金藥鋪專治陳年舊傷,第一個月義診,不收診金。

  東城扁氏醫館裡,扁鵲正坐在問診台前給一個咳嗽不止的老婦人診脈。

  他閉著眼睛,三根手指搭在老婦人的寸口脈上,指尖微微用力又微微鬆開,像是在彈一首極緩慢的曲子。

  片刻後他睜開眼睛,沒有問病情,而是直接說了句:「老太太,您這個咳嗽不是肺的問題,是胃氣上逆,您是不是每天飯後都反酸?」

  老婦人一拍大腿說神了,看了五六個大夫都說是肺熱咳嗽。

  扁鵲微微笑了笑,說胃氣上逆也會引起咳嗽,症狀和肺熱咳嗽相似。

  但脈象不同,肺熱咳嗽的脈象是滑數,老太太的脈象是弦滑。

  然後他從針囊里取出一根銀針,讓老婦人將袖子捋到肘彎以上。

  在左右手臂上的內關穴和足三里穴各扎了一針,留針片刻後拔針。

  又開了一張方子,囑咐她連服七日,忌生冷辛辣。

  老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旁邊等候的幾個病人都看傻了,有人小聲嘀咕說扁大夫看病太准了,摸一下脈就什麼都知道。

  扁鵲搖了搖頭,不是他准,是脈象本身就會說話,他只是聽懂了而已。

  他又說,從今日起,扁氏醫館每個月義診三日,不收診金只收藥費。

  另外京中如果有其他醫館想學針灸之術,他可以免費教。

  針灸不是哪一家的獨門秘術,是天下醫者共有的財富,多一個人學會就多一個病人能治好。

  仲景堂門口排隊的腹瀉病人越來越多了。

  而且不光是碼頭工人,附近幾條街巷的居民也開始出現同樣的症狀。

  張仲景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腹瀉、脫水、傳播速度快、集中在碼頭周邊區域。

  這不是普通的水土不服,這是疫病。

  他想起前世寫《傷寒論》時那些關於時行疫氣的論述。

  立即讓學徒們把病情分門別類整理成冊,逐日逐街登記。

  又讓兩個腿快的學徒分別去元化堂和扁氏醫館送信請華佗和扁鵲來一趟。

  同時讓人去衙門報備。

  碼頭一帶疑似有疫病,請官府協助隔離病人、清潔水源。

  他自己則挑亮了油燈,鋪開紙筆開始整理連日來的病例,為即將到來的會診做準備。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