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三人論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蘇軾從太傅府出來時,天色尚早。

  他懷裡揣著孔衍親筆批註的那份前朝奏疏抄本,袖中籠著一包新茶。

  師父說這是今年明前的龍井,讓他帶回翰林院慢慢喝。

  他心情極好,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時輕快了幾分,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太傅今日不僅指點了他修撰翰林院典籍的要領。

  還考校了他突破六品後的浩然正氣運轉情況,最後破天荒地誇了他一句「根基紮實,未墜吾門之風」。

  孔衍的誇獎有多難得,蘇軾心裡比誰都清楚。

  上一回孔衍誇人,還是三年前大皇子在經義課上寫了一篇得了滿堂彩的策論,孔衍的評價是「尚可」。

  所以「根基紮實」這四個字,在孔門弟子裡已經算是最高榮譽了。

  他一路心情愉悅地回了翰林院。

  先去自己的值房把奏疏抄本和茶葉放好,然後轉身去了隔壁王安石的值房。

  門虛掩著,王安石正坐在案前埋頭校對一份戶部送來的田賦檔案,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手裡的硃筆在紙上劃得沙沙作響。

  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見是蘇軾,又把頭低下繼續批他的檔案。

  蘇軾也不客氣,拖了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從袖子裡摸出那包龍井,在他面前晃了晃:「太傅賞的明前龍井,你這屋裡連壺熱水都沒有,回頭到我那兒去喝。」

  「太傅賞的茶,你倒捨得拿出來分。」王安石頭也不抬。

  「茶不就是拿來喝的?再說我一個人也喝不完,擱久了返潮,白白糟蹋了好東西。」

  蘇軾把茶葉往他案角上一擱,往椅背上一靠,隨口說道,「對了,方才在太傅府碰見大皇子了。」

  王安石手中的硃筆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眉頭擰得更緊了幾分,顯然在等蘇軾把話說完。

  蘇軾擺了擺手:「別緊張,就是碰巧遇上了,說了幾句閒話。」

  「大殿下問我,願不願意常去他那兒坐坐,我說初入翰林連典籍都沒摸熟,不敢班門弄斧。」

  王安石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看著蘇軾。

  他沒有說話,但眼神里分明寫著一句話。

  大皇子這是要拉攏你。

  蘇軾當然讀懂了,笑著補了一句:「殿下還說,我將來能在太傅門下別開生面,桃李滿天下。」

  王安石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同科三人雖然各有各的路子,但論朝堂經驗,蘇軾前世在官場沉浮數十載,見慣了拉攏站隊這種事,應付起來輕車熟路。

  而大皇子既然對蘇軾開了口,對姚廣孝這個狀元恐怕也不會放過。

  他將聲音壓低了幾分,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放心:「大皇子既然對你開了這個口,對道衍恐怕也不會放過。」

  蘇軾卻輕鬆地擺了擺手:「放心,道衍比你我都會應付這種事。」

  他轉頭朝門外看了一眼,正巧姚廣孝從走廊那頭緩步走來,手裡端著一盞茶,步履從容,仿佛整座翰林院的喧囂都與他無關。

  蘇軾朝他揚了揚下巴:「說曹操曹操到,道衍師兄,進來坐,正好有事跟你說。」

  姚廣孝跨進門來時臉上帶著慣常的淡然笑意。

  目光在兩人臉上掃了一圈,然後不緊不慢地轉身將門虛掩上,插好門閂,又走到窗前將半開的窗扇合攏,順手拉上窗簾。

  值房裡的光線頓時暗了下來,只有紙窗透進來的薄薄一層暮色,將三人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姚廣孝在蘇軾對面坐下,將茶盞擱在案上,壓低了聲音:「子瞻在太傅府碰見大皇子了?」

  蘇軾一愣:「你怎麼知道?」

  「你從太傅府回來的路上哼了一路的小調,整個翰林院都能聽見。」

  姚廣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但進門之後忽然安靜了,把介甫的門虛掩上,連窗戶都沒開,你平時從不關窗,說吧,大皇子跟你說了什麼?」

  蘇軾和煦的笑意里多了一絲鄭重。

  他將方才與王安石的對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末了攤了攤手:「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我推了,推得還算體面,殿下也沒有強求。」


  姚廣孝聽的過程中一直沒有說話,只是慢慢轉著手中的茶盞,等蘇軾說完才放下茶盞,聲音壓得更低了幾分:「你那邊的體面,恐怕不是人人都能有的,你以為你在太傅府碰見大皇子是巧合?」

  「大皇子去太傅府的日子,和他往常去請教經義的時間差了整整三天,他提前讓隨從打聽過你的輪值安排。」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蘇軾臉上那種嬉笑怒罵的神情緩緩收起,眼底逐漸浮起一層沉澱下來的嚴肅。

  他不是不懂朝堂上的權謀,只是之前一直不願把別人往壞處想。

  但姚廣孝這番話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今天下午那場偶遇。

  而姚廣孝接下來說出的事,更讓兩人的臉色同時沉了下來。

  二皇子周珣的人三天前就派人送了禮到他那裡。

  上等的端硯、湖筆、宣紙,還有一匣子南海珍珠。

  他原樣退了回去,只留了一刀宣紙,附了一封謝帖。

  昨天又送了一壇御酒和一對玉鎮紙,他把酒留下了,鎮紙和酒等值回了一份禮。

  他當然明白二皇子這是在試探他的底線,而他以等價回禮的方式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對方。

  禮數到了,但門沒開。

  三人各自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王安石。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罕有的坦誠與複雜。

  他直接點明蘇軾有大皇子賞識、太傅栽培,未來仕途幾乎可以說是直通內閣的坦途。

  姚廣孝有二皇子暗中拉攏,雖然不便明說,但顯然也被當成了二皇子派的潛在支柱。

  而他自己呢,既無皇子拋來橄欖枝,也沒有太傅這樣的朝中大員垂青。

  換句話說,他是唯一一個至今無人拉攏的人。

  姚廣孝搖了搖頭,指節輕輕磕在桌面上,語氣篤定而冷靜。

  他點明王安石不是沒人要,而是他的策論太鋒銳,動了太多人的利益。

  哪個皇子敢在他還沒站隊的時候公開拉攏他,等於是在向那些既得利益者宣戰。

  但等到時機成熟,想要動那些沉疴的人,第一個要找的就是他。

  蘇軾將自己的椅子往前拖了半尺,胳膊肘撐在膝蓋上,聲音壓到只有三人能聽見的程度,臉上卻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

  他問接下來該怎麼辦。

  姚廣孝起身走到門邊確認外面無人,重新落座後緩緩道出了他早已想好的策略。

  他沒有用任何含糊其辭的套話,而是直截了當地將三人的處境一一剖析清楚。

  首先,三人都不能站隊。

  眼下誰先靠攏某個皇子,另外兩方立刻就會把此人視為敵人,而朝堂上那些中立的勢力也會覺得此人是投機之徒。

  其次,要借眼下這短暫的平衡期各自壯大自身。

  他在翰林院的典籍中尋找前朝邊防實錄,與都察院的清流官員保持君子之交。

  蘇軾以太傅關門弟子的身份廣結文壇人脈,將才名轉化為實打實的聲望。

  王安石則鞏固他在戶部和地方實務上的影響力,等待時機。

  最後,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到一個誰也繞不開他們三人共同表態的局面出現,那時三人的身價便不是今日可比。

  蘇軾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出聲來,打破了壓抑的氣氛。

  他看著姚廣孝,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說狀元郎把朝堂算計成了菜市場,還待價而沽,隨後又補了一句,說他喜歡這個比喻。

  他前世就是吃了不會待價而沽的虧,早早站了司馬光的隊,結果一生被新舊兩黨反覆排擠,這次他學乖了。

  王安石的目光停在蘇軾衣襟上別著的那支太傅府新折的竹枝上。

  那是孔衍在書房裡親手摺給他的,說是翰林院多塵垢,養一養眼。

  王安石當然知道這竹枝的分量,有太傅這尊大神在,蘇軾的內閣之路是妥妥的,根本不需要任何皇子替他鋪路。

  他的聲音悶悶的,卻沒有任何不甘,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蘇軾沒有否認,也沒有得意。


  他低頭看了一眼衣襟上那支竹枝,竹葉還帶著太傅府晨露的潮潤,想起今日師父遞給他時說的那句話。

  「子瞻,文修之道不在與人爭長短,在與天地爭正氣。」

  他知道自己確實比兩位同僚多了一份幸運。

  但他更知道這份幸運不是用來炫耀的,而是用來庇護那些沒有這麼幸運的人。

  他重新抬起頭來看著王安石:「介甫,太傅能給我的,將來也能給你。」

  「你那篇田賦策論太傅看了三遍,第三遍看完說了四個字,『此人可惜』,可惜你不是他的弟子,但你放心,太傅不搶人,裴中丞在都察院盯著你呢。」

  王安石愣了一瞬,隨即微微動容。

  裴度,左都御史,八品文修,清流文官的第二號人物。

  他之前從未想過自己會被裴度注意,但蘇軾既然這麼說,想必是太傅在私下裡對裴度提過他的名字。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重新拿起硃筆,把面前那份田賦檔案翻到下一頁,筆尖在紙上輕輕划過,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板正。

  「行了,你們該幹嘛幹嘛去,我還有半摞檔案沒批完。」他的話雖然一如既往地冷淡,但嘴角壓不住的弧度還是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姚廣孝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走到門口拉開門閂,推開門時回頭淡淡地扔下一句話:「春闈放榜之後,京城的朝堂就像被捅了一竿子的馬蜂窩。」

  「皇子們忙著拉人,大人們忙著站位,你我三人就是這三隻被盯上的肥羊。」

  「肥羊要想不被吃掉,要麼跑得比狼快,要麼自己長出角來,眼下跑是跑不掉了,那就長角吧。」

  他拉開門,暮色從庭院中湧進來,將他的背影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蘇軾也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王安石一眼,忽然咧嘴一笑,從袖子裡摸出那包龍井又晃了晃:「熱水燒好了,過來喝茶。」

  王安石嗯了一聲,沒有抬頭,但手中的硃筆在紙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比平時略大的墨點。

  暮色漸深,翰林院的廊燈次第亮起。

  庭院中那幾株新竹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交談著什麼。

  值房外偶爾有腳步聲經過,又漸漸遠去。

  在這座看似清靜的衙門深處,三個來自不同時代的靈魂正在用他們的方式,為即將到來的風暴悄悄做著準備。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