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大皇子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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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二十三年,四月初七。

  太傅府的竹林在春雨洗過之後綠得發亮。

  青石板上的水漬還沒幹透,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香。

  蘇軾今日來太傅府,是奉了師命來取一份前朝名臣的奏疏抄本。

  孔衍說,翰林院修撰不能只讀聖賢書,還得讀讀前人怎麼做事。

  他穿過月亮門,沿著迴廊往書房走,手裡還拎著一盒剛從和盛源分號順路買的桂花糕,準備孝敬師父。

  迴廊盡頭拐角處,迎面走來一人。

  月白色儒衫,青玉腰帶,步履從容,氣度溫文。

  正是大皇子周琮。

  兩人在迴廊里打了個照面,同時停步。

  蘇軾微微一愣,隨即躬身行禮:「翰林院修撰蘇軾,見過大殿下。」

  周琮伸手虛扶,目光在蘇軾身上打量了一番。

  他今日來太傅府本是例行請教經義,卻不想在這裡碰上了這位最近名震京城的新科探花。

  蘇軾太傅關門弟子的身份,如今已是滿朝皆知。

  而他那日在太傅府從三品直入六品的驚世之舉,更是在文官圈子裡傳得沸沸揚揚。

  有人讚嘆他是文曲星下凡,有人嫉妒他是走了狗屎運。

  也有人暗暗盤算著該怎麼拉攏這位新晉六品文修。

  「蘇修撰不必多禮。」周琮的笑容溫和而得體,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親近,「當日在玉淵潭探花宴上,本王便覺得蘇修撰非池中之物。」

  「果然,這才多久,修撰便已是從六品翰林,又拜入太傅門下,本王該向修撰道一聲恭喜才是。」

  「殿下謬讚,下官不過是僥倖得了太傅青眼,實在當不得殿下如此盛譽。」

  蘇軾直起身來,面上掛著慣常的笑意。

  他前世在官場沉浮數十載,這種開場白聽過不下千百遍。

  先誇你幾句,再慢慢切入正題。

  他沒有急著走,也沒有顯出任何侷促,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大皇子把話說完。

  周琮卻沒有急著切入正題。

  他轉頭望向迴廊外那片被春雨洗過的竹林,負手而立,語氣忽然變得感慨起來:「修撰可知,本王在太傅門下受教多年,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

  「太傅常對本王說,朝堂之上最缺的不是能臣,是賢臣。」

  「能臣會做事,賢臣會做人,本王一直深以為然。」

  他頓了頓,收回目光看向蘇軾,眼神中多了一層深意,「修撰既入太傅門下,便與本王是同門之誼。」

  「本王近來在內閣觀政,常感身邊缺乏真正有才學、有見地的賢才,修撰若得閒暇,不妨常來本王那裡坐坐。」

  蘇軾聽懂了。

  大皇子這番話繞了三個彎,其實是把招攬之意藏在了同門之誼的客套底下。

  「常來坐坐」四個字,才是真正的落點。

  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微微欠身,笑道:「殿下厚愛,下官惶恐,只是下官初入翰林,連院裡的典籍都還沒摸熟,實在不敢到殿下面前班門弄斧。」

  「修撰過謙了。」周琮的笑容不變,但眼神又深了一層,「修撰在殿試策論中那句『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本王至今記憶猶新。」

  「有這等胸襟,便是宰相之才,太傅門下,出過不少名臣,但本宮以為,修撰將來必能在太傅門下別開生面,甚至,桃李滿天下。」

  蘇軾臉上笑意未改,眼底卻已不動聲色地斂了幾分。

  「桃李滿天下」這五個字從大皇子嘴裡說出來,太傅之位,這便是他畫出來的大餅。

  這話說得確實漂亮,不露半點鋒芒,卻把許諾送到了位。

  蘇軾垂下眼帘,借著整理袖口的動作避開與大皇子直視的瞬間,在心裡把這番話掰開來揉碎了分析了一遍。

  大皇子說的不是「本宮提拔你」,而是「你將來能桃李滿天下」。

  把許諾包裝成了預言,把招攬偽裝成了賞識。

  如果站在這裡的是一個月前那個無依無靠的寒門進士,聽到這番話,恐怕已經感激涕零地跪下去了。


  但站在這裡的是蘇軾,是前世在烏台詩案中被整得家破人亡。

  在黃州東坡上開荒種地、在海南瘴癘之地流放六年的蘇軾。

  他前世經歷過的那些事,早就把他從一塊璞玉磨成了一塊老玉,溫潤依舊,但硬得誰也啃不動。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已是孔衍的關門弟子。

  這個身份,比任何皇子的許諾都更值錢。

  朝堂之上,太傅孔衍是文官清流的領袖,是九品文修,是周武帝見了都要禮讓三分的老臣。

  有這座靠山在,他蘇軾不需要討好任何人。

  不需要依附任何皇子,不需要拿自己的前途去做政治投機的賭注。

  他可以靠自己的真才實學在翰林院論才升遷。

  靠自己的文名在文壇博取聲望,靠自己的浩然正氣在朝堂上站得堂堂正正。

  他什麼都不缺,為什麼要早早把自己綁在某個皇子的戰車上?

  況且,他現在是六品文修。

  六品是什麼概念?

  在文官體系中,六品文修已經是能獨立主持一部事務的級別。

  他的浩然正氣可以外放,可以加持己身,可以威懾外邪。

  更重要的是,他前世養了那麼多年的氣,今世轉化為修為之後根基厚得連孔衍都為之側目。

  他對自己的未來有著極為清晰的預期。

  只要給他時間,九品不是夢。

  一個潛在的九品文修,本身就是一個獨立的權力山頭,不需要倚靠任何人的鼻息。

  前朝王佑安以一介寒門之身,靠實幹做到了八品文修,一生不站隊不結黨,誰能拿他怎麼樣?

  前朝范文正公更是一生三起三落,但憑藉一身浩然正氣和傳世文章。

  千百年後誰還記得他得罪過誰?

  站隊站得早的人,往往也倒得早。

  這些話,他當然不會說出口。

  他抬起頭來,臉上的笑容依然溫和,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和謙遜:「殿下取笑了,下官不過是個會寫幾句歪詩的翰林,哪裡當得起『桃李滿天下』這等期許。」

  「太傅他老人家收下官入門,下官已是誠惶誠恐,至今還在想怎麼才能不負師恩。」

  「至於將來的事,下官向來不擅長謀劃,只信一句話,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

  他這話拒絕得極有分寸。

  沒有正面推辭,沒有生硬駁斥,只是把自己放到最低,把所有功勞和期許都推給了太傅的栽培和自己的命數。

  大皇子若要繼續逼問,便是為難一個「只知讀書不敢奢望前程」的老實人。

  大皇子若就此作罷,那正好,大家各自保全顏面。

  周琮是何等精明的人,當然知道什麼叫看破不說破。

  他臉上的笑容依然溫和,眼神里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笑道:「修撰說得是,有太傅栽培,修撰的前程自然不必憂心,本王方才的話,修撰只當是閒聊,不必放在心上。」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周琮便告辭離去。

  他走出月亮門時腳步依舊從容,但跨過門檻的那一刻,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緊了一下,隨即鬆開。

  他當然不會因為一次試探碰壁就放棄。

  蘇軾這種級別的人才,拒絕一次太正常了。

  他還有的是時間和耐心。

  待蘇軾的觀政期滿,他可以在內閣安排一個更好的位置。

  可以找機會在父皇面前為他說幾句好話,可以用無數次春風化雨的關照慢慢磨軟他的態度。

  他不信一個從六品翰林能在朝堂上永遠不站隊。

  只是他此刻還不明白,蘇軾不是不站隊,而是不需要站隊。

  這份底氣,不是所有新科進士都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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