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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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顆暗棋,大半年裡各自在各自的軌道上穩紮穩打地攀升。

  他們之間的競爭依然存在。

  每隔一段時間,偏殿的萬年青花盆裡就會多出幾份「述職報告」。

  字跡各有不同,趙高的報告精煉如公文,魏忠賢的報告活靈活現如同說書,高力士的報告細緻入微,鄭和的報告言簡意賅。

  但競爭之外,四人之間已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遇到需要跨衙門協作的事務,他們會在各自職權範圍內不動聲色地配合彼此。

  從不同角度為周行編織出一張覆蓋內廷主要衙門的立體情報網絡。

  而在宮牆之外,另一批人的進展同樣令人振奮。

  西城破廟那座四面漏風的破殿,如今已經煥然一新。

  不是翻修了,而是魯長風和他的丐幫兄弟們早就不住那裡了。

  如今的丐幫京城分舵已經把總部搬到了南城一家車馬行的後院,明面上是車馬行的夥計宿舍。

  實際上是一處三進的小院,二十來號核心兄弟住在這裡,吃飯、議事、練功都有專門的地方。

  外圍眼線已經發展到將近三百人,遍布京城九門、三十六坊、一百零八條主要街巷。

  魯長風將京城劃分為東西南北中五個區域,每個區域設一個香主,香主之下再設若干線頭。

  每個線頭分管三到五名外圍眼線,形成了一個層級分明、運轉高效的情報網絡。

  魯長風自己坐鎮南城總舵,每日處理各香主匯總上來的消息,將有價值的篩選出來存檔。

  最緊要的通過王麻子燒餅鋪的渠道送進宮裡去。

  但這大半年來,魯長風最得意的一件事不是情報網的擴張,而是他修為的突破。

  他前世修煉的莽牛勁雖然是三流功法,但他以三流功法硬生生修到了三品,對武道的領悟力本就遠超同儕。

  來京城這一年多,他除了日常管理幫務,其餘所有時間都花在了修煉上。

  手下二十來號兄弟個個都有修為在身,雖然品級不高,但彼此切磋、互相砥礪,修煉氛圍比當年他一個人在江湖上摸爬滾打時強了不知多少倍。

  他靠著積年累月的苦修和無數次實戰打磨,終於將三品巔峰的瓶頸踏破,踏入了四品。

  四品武者,在京城江湖上已經算是二流高手,在西城破廟時期的丐幫里更是獨一份。

  消息傳到宮裡,連許褚在給周行遞話時都捎了一句「魯長風那老頭有點意思」。

  和盛源商號的發展,則是一場靜悄悄的革命。

  大半年的時間,一家西市角落裡不起眼的小雜貨鋪,在四位晉商大佬的運籌帷幄之下。

  已經悄然變成了京城商界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猗頓作為東家,定下了「先鋪渠道,再圖利潤」的總方針——大半年來,他不追求單筆生意的暴利。

  而是將每一筆生意的利潤壓到最低,用極低的價格和極高的信譽迅速占領市場份額。

  他從底層起步,先拿下京城幾家中小茶樓和酒樓的供貨合同,再逐步向更大的商號滲透。

  李宏齡作為帳房先生,對所有帳目錙銖必較,每一筆開銷都精確到文,將成本控制做到了極致。

  毛鴻翽則負責將商號的管理流程逐一標準化,從夥計的著裝到庫房的碼貨方式,每一項都有章可循。

  但真正讓和盛源脫胎換骨的,是雷履泰。

  大半年裡,和盛源從一家雜貨鋪擴展到了糧食、布匹、藥材、茶葉四大品類。

  店面從槐樹巷的一間小門面擴建到了三間,倉庫從無到有,在西城租下了兩座大倉。

  雷履泰坐鎮總號,每天從早到晚伏在案前,手中算盤噼里啪啦響個不停,將每一筆資金都調度得恰到好處。

  什麼時候該囤貨,什麼時候該放貨,什麼時候該借雞生蛋,什麼時候該回籠資金。

  到永和二十一年下半年,和盛源已是京城商界小有名氣的新銳商號,其南北雜貨貿易占據了京城市場將近一成的份額。

  名下的夥計從最初的二十餘人發展到一百餘人,店鋪數量和倉庫規模都擴大了三倍有餘。

  更重要的是,和盛源的商業網絡為周行的情報體系提供了完美的掩護和資金通道。


  丐幫的眼線不再是衣衫襤褸的叫花子,和盛源在每個坊都至少有一家門店或倉庫。

  丐幫的核心成員搖身一變,成了和盛源的夥計、帳房、庫管,名正言順地出入各大商號和衙門。

  情報傳遞也不再依賴腿跑,而是借和盛源各門店每日送貨、進貨的物流網絡,消息夾在貨單里在各區之間流轉,比以往快了一倍不止。

  和盛源的壯大還帶來了一個周行事先沒有預料到的收穫。

  他有了第一批完全屬於自己的、可以公開活動的合法人手。

  這些人手以商號夥計的名義進出宮城運送貨物,可以在各個宮門和禁軍、內侍、宮女產生合法的交集。

  也可以名正言順地與各部衙門的下層吏員打交道,送貨、結帳、簽收,每一次商業往來都是一次情報交換的契機。

  而這一切,都被那層叫「和盛源」的商業外殼完美地保護著。

  和盛源的成功自然也引來了覬覦。

  京城老牌商號開始注意到這顆新星,有人暗中派人來打探和盛源的底細,有人試圖在貨源上卡脖子,有人放出流言說和盛源是暴發戶撐不過三年。

  猗頓對此一一笑納,面上憨厚地拱手說「小本生意,承蒙關照」。

  轉身就讓雷履泰在背後做了三件事。

  一是加倍壓價擠掉對手幾個大客戶。

  二是入股兩條南北貨運路線鎖死物流命脈。

  三是用高薪把對手最得力的三個夥計挖了過來。

  三招打完,幾家想搞事的商號主動登門求和。

  雷履泰在帳房裡撥著算盤珠子,頭也不抬地對猗頓說了一句:「東家,這幾個月的淨利潤又翻了一番。」

  更深層的布局也在同步推進。

  雷履泰已開始著手為和盛源籌備一項核心業務,票號。

  大半年來,他已把京城十幾家錢莊的運作模式摸了個門清,借京城到江南的貿易路線開始小規模試驗異地匯兌業務。

  如果這條路線能跑通,和盛源將從一家單純的貿易商號轉型為具有金融屬性的商業帝國。

  屆時不僅能賺貿易的利潤,更能賺金融的利潤,匯兌的手續費、存款的利差、貸款的利息,每一項都是遠比賣貨更豐厚、更穩定的收入來源。

  更重要的是,票號業務的客戶都是手握重金的權貴富商,一旦雷履泰的匯兌網絡建成。

  和盛源就能名正言順地接觸到京城最頂層的財富圈子,誰家有多少錢、誰家急需用錢、誰家暗中轉移資產,這些信息比任何軍事機密都更值錢。

  宮外的進展匯總到周行的案頭時,他正在偏殿裡就著燭火看一本從御書房借來的《大周地理志》。

  春蘭以為殿下在用功讀書,實際上書的夾頁里藏著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魯長風匯總的各區情報摘要。

  他將紙條上的內容和腦海中那張京城勢力分布圖一一對照,在心裡將每一個新標註的地點、人名和關係線添加進去。

  然後熟練地將紙條揉成小團,塞進嘴裡,和著茶水一起咽了下去。

  他放下書,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立冬的寒氣撲面而來,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上掛了一層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遠處各宮各殿的燈火已經陸續熄滅,只有乾元殿方向還亮著燈。

  那是周武帝在批閱奏章。

  而他所有的棋子們,此刻也都在各自的崗位上無聲地運轉著。

  一切都按他的計劃穩步前行,每一顆棋子都在自己的軌道上走得扎紮實實。

  但他心裡清楚,所有這些,情報、財富、人脈,都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現在就像一隻在不斷織網的蜘蛛,網越織越大,越織越密,但他自己始終待在網中央最不起眼的那個角落,等待獵物自己撞上來。

  蟄伏這麼多年,他等的就是一個契機,一個能讓他真正站到陽光下的理由,一個能讓他所有明暗棋子同時發力的節點。

  而現在,這個契機似乎正在向他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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