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禁軍大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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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二十年,霜降。

  天還沒亮透,整座皇宮就已經醒了。

  往日的清晨,宮道上只有零星幾個灑掃的雜役和急匆匆趕去各宮當值的內侍,但今天不一樣。

  青石板鋪就的甬道上人影幢幢,腳步聲密密麻麻,像一鍋水被架到了火上,正一點點地冒出沸騰前的氣泡。

  禁軍大比,這是周武帝登基第九個年頭定下的規矩,一年一度,雷打不動。

  起初只是御前侍衛營內部的小規模比武,後來範圍逐年擴大。

  到如今,整個京畿禁軍的三大營,御前侍衛營、羽林衛、虎賁衛全部參加,參賽人數從最初的三五十人膨脹到了上千人。

  對於這座等級森嚴、出身決定一切的宮城來說,禁軍大比是極少數能讓底層武者一步登天的通道。

  不問出身,不問背景,只問你拳頭夠不夠硬。

  前十名皆有賞賜,前三名更有資格被當場授予實缺武職,甚至有機會被三公四侯和鎮武司這樣的頂級衙門看中,直接調入門下。

  去年大比的頭名,一個從虎賁衛出來的百夫長,被太尉周景親口點了將,如今已經是太尉府的正六品參將,從一個守宮門的變成了一品大員的貼身親信,身份地位一飛沖天。

  今年的校場設在皇宮西側的演武場。

  演武場本是羽林衛日常操練之地,占地極廣,能容三千人同時演陣。

  東西兩側各搭了一排觀禮台,北面正中央是一座高台,台上擺著九把紫檀木交椅,那是皇帝和三公四侯以及鎮武司指揮使的位置。

  往年周武帝不一定親臨,但今年不一樣,據說陛下特意讓司禮監傳了話,說要親自來看看今年的苗子。

  天色大亮時分,演武場上已經旌旗獵獵,上千名禁軍士卒在各自的方陣中肅然而立。

  御前侍衛營的玄甲在左側,羽林衛的白袍居中,虎賁衛的紅衣在右,三色分明,刀槍如林。

  校場外圍密密麻麻擠滿了各宮的宮女和內侍,雖然沒有正式觀禮的資格,但誰都不想錯過這一年一度的盛事。

  高台之上,禮官高聲唱喏。

  「陛下駕到!」

  所有人齊刷刷跪倒,甲冑碰撞聲如悶雷滾過。

  周武帝周乾緩步走上高台,身側跟著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錚。

  周乾今年四十三歲,正是帝王春秋鼎盛的年紀,身形修長挺拔,面容稜角分明,一雙丹鳳眼不怒自威。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龍袍,袖口以金線繡著五爪團龍,陽光一照,龍紋隱隱生輝。

  他落座於正中央那把最大的交椅上,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微微頷首。

  「平身。」

  緊跟在皇帝身後上來的,是三公四侯。

  太尉周景走在最前頭,六十出頭的年紀,鬚髮灰白相間,但步履之間虎虎生風,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百戰老將的殺伐氣。

  他是周武帝的皇叔,也是大周軍方第一人,九品武者,數十年來坐鎮軍中,北御匈奴,南平蠻夷,在軍中威望無人能及。

  他身後半步跟著太傅孔衍,當朝文官之首,同樣六十來歲,身形清瘦,穿著寬大的儒袍,周身卻沒有半分柔弱之氣,他的浩然正氣已入化境,同是九品高手,與周景一武一文,撐起了大周朝廷的兩根大梁。

  孔衍手裡捻著一串墨玉念珠,面色淡然,目光澄澈如水,仿佛這場上千人參與的盛會在他眼中不過爾爾。

  太保宇文烈走在第三位,他是三公中最年輕的一個,不到五十歲,麵皮白淨,蓄著三縷長髯,笑容溫和。

  但他的修為同樣是九品,在朝中分管刑部和大理寺,論手腕之狠辣,朝野上下提到「宇文太保」四個字沒有不變色的。

  三公之後是四侯,鎮國侯陳靖、定遠侯韓崇、武安侯趙熙、安西侯曹駿。

  四人皆是八品巔峰或九品初境的武者,各自坐鎮一方,在大周軍中皆是舉足輕重的人物。

  最後上台的是鎮武司指揮使秦武。

  鎮武司是大周特有的衙門,專職監察天下武者和江湖勢力,權力極大,不受六部管轄,直接對皇帝負責。

  秦武四十出頭,個頭不高,肩寬背厚,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冷厲異常,九品修為,據說離傳說中的先天境也只差半步。


  他在台上落座時,和太傅孔衍的目光碰了一下,兩人微微點頭,表面上客客氣氣,但眼神里各自都帶著幾分疏離的味道,鎮武司和文官系統素來不對付,這是朝堂上人盡皆知的事。

  九把交椅坐滿,高台之下,文武百官和禁軍將士都在等著一個信號。

  太尉周景側過身,朝周乾微微拱手:「陛下,今年大比的章程與往年相同,分初選、複選和決選三輪。三大營各出五十名精銳,加上自願報名的散員,總計報名人數一千一百三十七人。」

  「初選為混戰淘汰制,取前一百二十名進入複選,複選為擂台淘汰制,取前十名進入決選,決選為自由挑戰制,以最終排名定賞。」

  周乾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禁軍將士,忽然笑了一聲:「一千一百多人,比去年多了兩百,看來朕的禁軍一年比一年壯了,周太尉,你是軍中老人,你覺得今年的苗子如何?」

  周景捋了捋花白的鬍鬚,聲音洪亮如鍾:「回陛下,別的不說,今年御前侍衛營出了幾個好苗子,其中有個百夫長,姓許名褚,三品修為,但老臣看他的根骨和氣血厚度,怕不止三品那麼簡單。」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銳光,「不過那小子藏得深,老臣也不好下定論。」

  「哦?」周乾挑了挑眉,來了興致,「能讓周太尉看一眼就記住的,怕不是尋常人物。」

  一旁的太保宇文烈忽然插話,語氣溫和卻不失分量:「臣也聽說御前侍衛營今年有幾個新人頗為出彩,有個叫李元芳的暗哨密探,夜巡時獨自擒獲過潛入宮牆的飛賊,手段乾淨利落,只是此人平日裡神出鬼沒,連秦指揮使都沒見過他幾次面。」

  他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秦武一眼。

  秦武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宇文太保消息倒是靈通,鎮武司的案卷里確有此人,但暗哨密探歸侍衛營管轄,不屬鎮武司職權範圍,本座不便多問。」

  兩人一來一往,語氣都客客氣氣的,但空氣中已經隱隱有了幾分針尖對麥芒的味道。

  秦武和宇文烈之間有一段舊怨,三年前,宇文烈的獨子在京郊與人鬥毆被殺,兇手是江湖上一個二流門派的弟子。

  宇文烈要刑部拿人,但案子牽扯到江湖勢力,按規矩應該由鎮武司來辦。

  秦武當時按規矩走了流程,足足查了三個月才把兇手緝拿歸案。

  宇文烈嫌他辦得太慢,秦武則覺得宇文烈以權壓人,兩人從此結下了梁子。

  太傅孔衍在一旁捻著念珠,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像是老學究在勸架:「二位就不要較勁了,大比是朝廷選拔人才,不管是侍衛營的人還是羽林衛的人,都是陛下的兵,有什麼好苗子,拉到校場上遛遛就知道了,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太傅此言差矣。」鎮國侯陳靖忽然插話,他是四侯中性格最直的一個,說話不繞彎子,「遛遛是能看出本事,但有些好苗子未必願意往台前站,依我看,禁軍藏龍臥虎,有的人就是悶頭幹活不愛表現,這種老實人比那些好出風頭的高手還難發掘,往往也最容易被埋沒。」

  定遠侯韓崇聞言冷笑一聲,他和陳靖素來不睦,兩人在朝堂上抬槓抬了十幾年:「陳侯這話說得輕巧。禁軍大比,比的就是真本事。不敢上台比的人,要麼沒本事,要麼沒膽色。沒膽色的人,上了戰場也是廢物。」

  陳靖臉色一沉,正要回嘴,周乾擺了擺手,語氣平淡但威嚴自顯:「好了,年年大比你們都要吵一架,比底下那些兵還熱鬧。」

  他這一開口,台上所有爭論立刻戛然而止,連陳靖和韓崇都乖乖閉了嘴。

  周乾轉頭看向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錚,「時辰差不多了,開始吧。」

  王錚上前一步,拂塵一揮,尖細的嗓音穿透了整個演武場:「陛下有旨,禁軍大比,開!」

  「開」字還沒落地,校場上已經炸了鍋。

  一千一百三十七人混戰,這規模聽著嚇人,但規則其實很簡單,校場中央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圈,直徑約莫兩百步。

  所有參賽者進入圈內,被擊倒、被逼出圈外或主動棄權的淘汰。

  一直淘汰到圈內只剩一百二十人為止。

  不限手段,不限對手,唯一的禁令是不許故意致死。

  圈外有太醫院的人候著,擔架和急救包堆了整整一車。

  趙高站在校場外圍的人群中,和內務府的一眾文書站在一起。

  他現在的身份是採買稽查管事,不是參賽者,但他今天來觀戰,不是來看熱鬧的。

  他的目光穿過飛揚的塵土,牢牢鎖定在校場東側那個高大的身影上。

  許褚穿著御前侍衛營的玄甲,站在圈內靠東的位置,周圍圍了一圈同僚。

  他面無表情,雙手抱胸,像一座沉默的鐵塔,周圍的喧囂和吶喊仿佛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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