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功勞是楊志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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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縣令的動作很快,從茅草村回去的第三天,他便將土豆的產量、性狀、種植條件連同幾筐剛從地里挖出來的樣品一併整理成冊,派快馬送往府城。

  摺子里寫得明明白白,此物不挑地、產量高、耐儲存,若能推廣,西南數郡的缺糧之困可解大半。

  他還在摺子末尾特意提了一筆,說此物系茅草村一位江姓農女所獻,建議朝廷酌情嘉獎,以勵農桑。

  這份摺子在送往府城的路上只走了不到兩天,便被人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退回的摺子上附了府城知府的批語,措辭客氣卻冷淡,大意是說土豆一事尚需核實,貿然上報恐有邀功之嫌,著宋縣令將詳情再行核查,待屬實後再議。

  宋縣令捧著那份被退回來的摺子看了好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

  他不明白,自己在摺子里寫得已經足夠詳實,樣品也一併送了上去,產量是當場驗收的,幾個同行的官員都親眼所見,怎麼就還不夠詳實了。

  他始終沒有想通。

  就在他的摺子送出去的當天晚上,另一封信已經快馬加鞭地送到了知府衙門。

  信的落款是陸忠天,信中措辭極為講究,先是肯定了宋縣令勤勉務實、心繫民生的為官之道,然後話鋒一轉,說土豆一事雖初見成效,但畢竟是新生事物,產量是否穩定、換地種植是否同樣高產、長期食用是否有副作用,皆未可知。

  若貿然上報朝廷,萬一將來出了差池,不僅宋縣令前程堪憂,連知府大人也難免受牽連,不如暫且壓下,待明年再種一季,觀察其穩定性後再上報不遲。

  這番話滴水不漏,處處都是替知府和宋縣令的前程著想,知府看了信,深以為然,當下便提筆在宋縣令的摺子上批了「再行核查」四個字,讓人原樣退回。

  宋縣令對此一無所知,他只知道自己的摺子被退了回來,卻不知道是誰在背後推了一把。

  楊志遠在縣尉的位置上坐了十幾年,對衙門裡這些文書往來的門道比誰都清楚。

  陸大人的信剛到知府衙門,消息便傳到了他的耳朵里,他當下便明白了陸大人的用意,土豆是個好東西,這份功勞不能落在宋縣令手裡,更不能落在一個平民農女手裡。

  既然知府已經把摺子壓了下來,那這份功勞便成了無主之物,誰先搶到便是誰的。

  他當機立斷,連夜修書一封送往府城,信中對宋縣令的勤勉隻字不提,只說安溪縣在縣令大人的統籌下歷來重視農桑,茅草村的土豆試種便是縣衙多年來推廣新農作物的成果之一,而他自己身為縣尉,一直負責具體督辦此事。

  這封信寫得極有分寸,沒有一句是直接為自己邀功,但每句話都把功勞往縣衙的整體政績上靠,末了還不忘表態,說縣衙全體官員願將此項成果上報朝廷,為知府大人分憂。

  知府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正在為宋縣令那封被退回的摺子犯愁,楊志遠的信恰好給了他一個台階,既然陸大人說土豆的功勞尚需核實,那由縣尉出面背書,等於多了一層保險,萬一將來真出了什麼差池,責任也有人分擔。

  他當即便在楊志遠的信上批了「准」,又讓人把宋縣令那份被退回的摺子重新調出來,將摺子中提到的江醒等一干涉事人員的姓名全部用硃筆划去,在功勞歸屬一欄添上了楊志遠的名字,然後重新封好,送往朝廷。

  這一來一回不過區區數日,土豆的功勞便從宋縣令手中滑了出去,從江醒手中被徹底抹去,落到了楊志遠的手裡。

  一個月後,消息傳到茅草村的時候,江醒正在作坊里和新招的帳房先生對帳。

  帳房先生姓秦,是應掌柜推薦來的,從前在鎮上一家鋪子裡做了十幾年的帳房,寫得一手好字,人也老實。

  此刻他正把上個月香料和豆腐的進出項一筆一筆地念給江醒聽,忽然田大生氣喘吁吁地跑進來,額頭上的汗也顧不上擦,聲音又急又啞:「江姑娘,出事了,我爹讓我來跟你說,縣裡貼了告示,說那土豆的功勞歸了縣尉,告示上連你的名字都沒提。」

  作坊里原本嗡嗡作響的推磨聲似乎在這一瞬間全都安靜了下來,幾個正在幹活的婦人手上的動作不約而同地慢了半拍,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有先開口。

  江醒接過田大生遞來的那份告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告示上寫得冠冕堂皇,說安溪縣在縣令統籌、縣尉督辦下試種新作物土豆成功,畝產驚人,已上報朝廷云云。

  全篇沒有出現「茅草村」三個字,更沒有出現她的名字。


  她把告示折好擱在桌上,對田大生說了句:「知道了,多謝大生哥,你先去忙吧。」

  田大生還想說什麼,被周帳房使了個眼色,只好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轉身出了作坊。

  周帳房把帳冊合上,小心地看了看江醒的臉色,斟酌著問了一句:「東家,這事要不要想想法子?」

  「不用,帳繼續對。」

  周帳房便不再多言。

  傍晚收工以後,江醒把三叔公、沈德厚和幾個主事的叫到自己屋裡。

  田村長也趕了過來,坐在條凳上一臉的憋屈,還沒坐下就開始罵楊志遠不要臉,三叔公沉默了好一陣,說了句:「楊家這麼做,怕不只是為了搶功,像是在試探咱們。」

  沈德厚也沉著臉點了點頭:「明明不是縣令的意思,卻要讓咱們以為是縣令在壓人,這招夠毒,咱們要是忍了,他們就繼續踩;咱們要是鬧了,得罪的就是縣令。」

  「田村長。」江醒轉向田村長:「明天一早你去縣衙,不用替我喊冤,就說茅草村村民願意配合縣衙推廣土豆,請縣令大人派人來村里指導種植,記住,是請縣令派人來,不是請縣尉。」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

  江醒這一手玩得極為精準,在所有人看來,她被搶了功勞卻不但不鬧,反而主動配合縣令的推廣工作,這姿態擺得夠低,給足了宋縣令面子。

  而派來指導的只能是縣衙的人,絕不會是縣尉本人,這就等於在縣衙內部給楊志遠製造了一個難題,你楊志遠既然搶了這份功勞,那你總得派個懂土豆的人來吧?

  可你手裡有這樣的人嗎?

  田村長第二天一早便揣著江醒教他的那番話去了縣衙。

  他照著江醒的吩咐,只提宋縣令,半個字沒提楊志遠,宋縣令聽完他的來意,面色稍霽:「江姑娘深明大義。」

  當下便表示會儘快派人到茅草村指導土豆推廣事宜。

  而原本打算還有兩個月啟程回京的裴景時,昨夜收到了急書連夜啟程。

  裴景時走後的第三天,書院裡出了事。

  兩個住在同一間寢舍的學子,林明和趙遠在失蹤了一整夜之後,被早起掃院子的雜役發現雙雙倒在書院後山的一棵歪脖子松樹下。

  發現的時候兩人都已經沒了氣息,臉色發青,嘴唇烏紫,嘴角還殘留著已經乾涸的白沫,雜役嚇得連掃帚都扔了,連滾帶爬地跑下山報了官。

  衙役很快就來了,仵作當場驗了屍,確認兩人都是中毒而死。

  消息傳到書院的時候,整個書院都炸了鍋。

  學子們人心惶惶,有幾個膽小的當天便收拾了包袱回了家,衙役在兩人的寢舍里搜了一遍,從床鋪底下翻出了幾個用油紙包著的灰色粉末。仵作一驗,是五石散。

  案子本身並不複雜,兩個學子私藏五石散,服食過量致死,表面上看就是一樁尋常的五石散中毒案。

  但蹊蹺的是,林明和趙遠平日裡服用五石散的劑量一直是控制的,不至於到死亡的地步,為何會突然就中毒而死?

  但仵作驗屍是如何都驗不出二人還有其他死因,官府也只能以普通的五石散中毒案處理,這種案件,近段時日在安溪縣是三天大有兩天小有,不足為奇了。

  小牛自然也是知曉了這件事兒,他在猜想會不會是因為自己當初強灌二人那有五石散的酒水,或許二人是因為自己而死,但,直覺告訴他,這件事兒恐怕是和阿姐有關。

  總之,不管是與誰有關,他必須要做好充足的準備。

  事情如果到此為止,頂多算是書院管理不善的一樁醜聞。

  可偏偏在結案之前,一個自稱是林明遠房表叔的男人忽然跑到縣衙擊鼓鳴冤,說他侄兒死得不明不白,要求縣太爺徹查。

  這個人姓毛,在鎮上開了一家小茶館,平日裡極少與林明走動,可他一擊鼓,楊志遠便親自接了狀子。

  當天下午,楊志遠便帶人到了書院,他沒有去找夫子問話,也沒有去查林明和趙遠生前和誰有過節,而是徑直去了書院的伙房,讓人把伙房裡所有的調料、藥材、乾貨全部搜了一遍,然後帶著搜出來的東西和一份寫好的供詞去了縣衙。

  供詞上寫著,書院伙房的幫廚在給學生煮粥時,曾看見江希侃往粥鍋里加了一包來歷不明的粉末。

  那個幫廚在供詞上按了手印,等書院的山長聞訊趕到縣衙想當面對質時,那個幫廚已經不見了,山長問遍了伙房所有的人,都說當天根本沒有看見什麼幫廚往粥鍋里加粉末,更沒有人認識這個所謂的「幫廚」。

  然而這些都不重要了,楊志遠拿著那份供詞和搜出來的證物,直接簽了拘人的文書。

  衙役衝進書院,頭也不回地把小牛押走了。

  幾乎是在小牛被押進縣衙大牢的同一時刻,衙門外的告示欄上又貼出了一張新的告示,上頭寫著:經查,童生試案首江希侃涉嫌與同窗林明、趙遠五石散中毒身亡案有關,現已收押候審,其童生功名暫予褫奪,待案件審結後再行定奪。

  裴賢成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縣丞衙門裡批公文,他放下筆,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讓人備了馬車,親自去了一趟縣衙大牢。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以縣丞的身份要求牢頭務必保證小牛的人身安全,不得用刑,不得虐待,飲食起居單獨安排。

  牢頭滿臉堆笑地應著,把他送出門去,轉過身便讓人把小牛從原本關押成年犯人的大牢里轉到了最裡間的一間單獨牢房,雖然陰暗潮濕,但至少不用和那些窮凶極惡的犯人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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