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張氏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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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式進入西南地界以後,天氣徹底翻了臉。

  所有的冷和所有的濕一起從天上倒下來,冷雨夾濕雪,落在地上不化,和泥漿攪在一起,踩上去又滑又黏。

  路兩邊的山越來越高,官道越來越窄,走到後來,兩輛板車並排都錯不開。

  晌午剛過,隊伍拐進了一條窄山溝道,溝道夾在兩座陡峭的山壁之間,窄得只能容兩人並排走勉強通過。

  路面是碎石和黃泥混在一起的爛泥漿,被雨水泡得稀爛,一腳踩下去泥漿裹到小腿肚子。

  一邊是崖壁,一邊是深溝,溝底下有水聲,看不見底,只聽見嘩嘩地響,雨水從山壁上衝下來,在路面上匯成一道道渾濁的水流,從溝口望進去,窄道蜿蜒著往山縫裡鑽,看不到頭。

  路窄成這樣,牲口拖著車根本過不去,只能把車上的東西卸下來,人背著走。

  馬大膽騎著馬在溝口來回走了兩趟,馬蹄子在稀泥里打滑,馬不肯往前走,他拽著韁繩拽了半天才把馬穩住,他回頭扯開嗓子喊:「都把車上的東西卸了!人背著過!一樣一樣來,別擠!」

  各家各戶開始卸車。

  三叔公把牛車趕到路邊一塊稍微平整的石頭上,先下車試了試路,腳下的稀泥踩上去噗嗤響,底下有碎石撐著,需要走慢一點。

  他回頭說:「先把糧食扛過去,被褥和鍋碗第二批,油布最後,一趟一趟來。」說完把最重的那袋糙米扛在肩上,手扶著崖壁,一步一步往溝道里走。

  牛車上的東西堆得滿滿當當,鍋碗瓢盆、被褥棉衣、油布柴火,少說還得走三四趟。

  張氏從車上下來,懷裡抱著燻肉,包裹的嚴嚴實實,又伸手去提裝碗筷的籃子。

  江醒攔住她:「奶奶,您腿不好,先空著手過去,這些東西我回頭拿。」

  「空著手走也是走,提個籃子也是走。」張氏說著已經提著籃子跟上去了。

  三叔公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穩了才邁下一步,張氏跟在他後面,左手提籃子,右手扶著崖壁。

  走了十幾步,腳下突然踩到一塊鬆動的碎石,碎石往旁邊一滾,她整個腳踝往內側一崴,整個人往旁邊歪過去。

  江醒在後面看得真切,下意識就往前沖,張氏已經摔在地上了,籃子飛出去,碗筷撒了一地,手掌擦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膝蓋磕在石頭上,褲子上磨破了一個口子,膝蓋那塊肉眼可見地腫了起來。

  張氏咬著牙,額頭上全是冷汗:「沒事……我沒事……」

  「奶奶!」小牛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想跑過去,腳底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江醒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他的胳膊,小牛才沒摔進溝里。

  三叔公聽見後面的動靜,扛著糧袋想回頭幫忙,腳底下踩滑了,膝蓋撞在崖壁上悶響了一聲。

  他悶哼了一聲,身子晃了一下,扛著糧袋的手青筋暴起,硬撐著沒讓糧袋掉下來,他靠在崖壁上喘了兩口氣,把糧袋往上託了托,繼續往前走。

  江醒把張氏扶到路邊一塊石頭上坐好,看了看前面,三叔公已經強撐著把那袋糙米扛過了溝,正往回走。

  她轉頭掃了一眼自家的牛車,車上還堆著三床棉被、兩口鍋、一捆柴火、兩捆油布和零碎的包袱,光靠她和三叔公兩個人一趟一趟扛,至少還得走三四趟。

  正在她盤算的時候,沈德厚從溝對岸大步走回來。

  他家的人多,東西早一步就搬完了,他是回來看看還有沒有人需要搭把手。

  沈德厚走到跟前,看了一眼牛車上的東西,又看了一眼坐在石頭上臉色發白的張氏,一句多餘的話沒說。

  他把棉被捆成一個大包袱扛上肩,又彎腰把地上一口鐵鍋扣在包袱上面,一手扶著鍋沿一手扶著崖壁,大步往溝道里走。

  孫寡婦也搬完了自己那點破爛家當,她把懷裡的妞妞往大的男孩懷裡一塞,蹲下來撿起撒在泥地里的碗筷,用自己的衣襟擦了擦泥水放回籃子裡,又把散落的幾雙筷子一根一根撿起來,連同剩下的幾個包袱一起抱在懷裡。

  大的男孩抱著妞妞乖乖地溝岸上等自己的娘親,妞妞趴在哥哥肩膀上,沒哭。

  孫寡婦走到牛車旁邊,看了一眼車上剩下的東西,她把碗筷籃子挎在臂彎上,又伸手去提油布。油布不重但體積大,她一拎起來就擋住了半邊身子。

  走到最滑的那一段時乾脆把鞋脫了塞進懷裡,光腳踩進泥漿里,十個腳趾凍得通紅,一步一滑地挪了過去。


  妞妞趴在哥哥肩上,看著她娘光腳踩在冰泥里的背影,小聲叫了一聲「娘」,被哥哥輕輕捂住了嘴。

  錢家的馬車停在溝道入口處,馬車過不去,車軲轆比溝道還寬一截。

  錢老爺從馬車上下來,腳一踩進稀泥里就皺起了眉,他看了一眼溝道,吩咐家丁把馬車卸了,馬牽過去,東西全搬下來用人扛。

  家丁們七手八腳地卸車,錢寶珠從馬車裡探出頭,被冷雨澆了一下,立刻縮回去。

  「這什麼鬼地方!爹,我不下去!泥都淹到小腿了,髒死了!」

  錢老爺親自走過去把女兒從馬車上扶下來,錢寶珠踩進泥里的一瞬間臉都綠了,每走一步都在尖叫。

  她的繡花鞋陷進泥漿里拔不出來,丫鬟跪在泥里幫她掏鞋,掏出來的時候鞋面上糊了厚厚一層泥漿,錢寶珠看了一眼差點哭出來。

  陳秀才家的青帷馬車也停在溝口,陳秀才先下了車,把長衫下擺撩起來別在腰間,露出一截灰色的褲腿,樣子雖不體面但動作利索。

  他轉身把陳芷蘭從車上扶下來,丫鬟在旁邊撐著傘但風太大傘根本握不住,陳芷蘭的帷帽被風吹掉了,露出底下那張清秀的臉。

  她彎腰把帷帽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水,重新戴上,沒有一句抱怨。

  江青山走在前面,回頭看了一眼,腳步停了一下,又往前走,周氏在後面推了他一把:「走路看路,別回頭。」

  江青山沒應聲,但耳朵紅了。

  江醒把張氏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扶著她一步一步往前挪。

  張氏咬著牙,每一步都走得艱難,膝蓋已經腫得把褲管撐起來了,但她沒再說一句。

  小牛跟在後面,把三叔公掉在地上的煙杆撿起來,揣進自己懷裡。

  人扛的扛扶的扶背的背,江醒家的這點家當分了三四趟才全部運到了溝對岸。

  她把東西重新歸置了一遍,該綁的綁該壓的壓,然後直起腰回頭看了一眼溝口,馬大膽還帶著兩個衙役在那邊幫老人抱孩子、扛行李,一批一批地往這邊送。

  雨一直沒停過,細密的冷雨混著雪碴子,從灰濛濛的天上往下灌。

  雨水從領口灌進去,順著脖子往下淌,棉襖濕透了裹在身上像穿了一層冰殼子,江醒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乾的,頭髮貼在臉上,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滴。

  三叔公坐在牛車上捂著膝蓋,那條磕傷的腿伸直了不敢打彎,額頭上分不清是雨還是疼出來的汗。

  張氏重新坐回牛車上,嘴唇沒一點血色,額頭燙得嚇人,小牛縮在張氏旁邊,渾身發抖,嘴唇凍得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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