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何大亮上門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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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慢慢散了。

  張氏站在牛車旁邊,一隻手扶著車沿,一隻手攥著衣襟,整個人像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江醒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不知道說什麼,她不怎麼會安慰人。

  小牛從張氏身後探出來,拉著張氏的衣角:「奶奶。」

  張氏低下頭,看著小牛,小牛的眼睛亮亮的,嘴巴抿得很緊。

  「奶奶不哭。」小牛說。

  張氏的眼眶終於紅了,她蹲下來,把小牛抱在懷裡,低低的啜泣聲傳來。

  江醒站在旁邊,看著她們,手搭在刀柄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

  錢老爺的糧攤子還沒收。

  楊翠花回到自家棚子的時候,何大亮已經把五百個大錢數了三遍。

  他數完,從裡面數出一百個,攥在手裡,剩下的四百個塞進懷裡的錢袋,打了個死結。

  「去買糧。」他把那一百個銅板塞到楊翠花手裡:「買糙米,撿便宜的買。」

  楊翠花攥著銅板,走到錢家的馬車旁邊,管家正在收攤,看見她來了,站住了。

  「買糧。」楊翠花把銅板遞過去。

  「買多少?」

  「能買多少?」

  管家看了一眼銅板,又看了一眼她,報了價:「一百個銅板一斤。」

  楊翠花的眼睛瞪圓了:「什麼?不是十個銅板一斤嗎?剛才那些人買的都是十個銅板!」

  管家看了她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現在漲價了,你家要買就是一百個銅板一斤,愛買不買。」

  楊翠花的臉漲紅了。

  她想罵,但嘴張開了又閉上了,家裡已經沒有糧食了,要是再不吃糧食,恐怕要被餓死,她咬了咬牙,把一百個銅板全遞過去:「買一斤。」

  管家稱了一斤糙米,倒進她帶來的破布袋裡。

  楊翠花攥著布袋,一斤只夠吃一頓的,何大亮會打死她。

  她走回去的路上,錢老爺的聲音從馬車裡傳出來,不大不小,剛好讓她聽見:「這種賤婦,給一百個銅板一斤都是糟蹋糧食。」

  楊翠花的步子頓了一下,然後走得更快了,回到棚子,何大亮看見那一斤糙米,臉上的表情讓楊翠花縮了一下。

  拳頭象雨點一樣砸下來,疼得楊翠花蜷在地上,一聲不敢吭,楊翠花不敢哭,只能將糙米緊緊的護在懷裡。

  昨日一百個大錢買的一斤糙米才吃了兩頓就見了底。

  五口人,摻上野菜煮了兩頓稀粥,米粒還沒在鍋里翻幾個身就沒了。

  何大亮端起碗看了一眼,碗裡綠汪汪的,全是野菜,米粒數得清,他把碗往地上一頓,野菜湯濺出來澆在火堆上,嗤的一聲。

  「一斤米就沒了?別人家都是十個銅板一斤,憑什麼到咱家就一百文?」何大亮的臉黑得像鍋底。

  楊翠花縮著脖子,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錢老爺說……說別人是別人,咱們是咱們……」

  何大亮騰地站起來,一腳踹翻面前的破碗,大步朝隊伍前面走去。

  錢家的馬車停在隊伍最前頭,錢老爺正坐在車沿上端著茶盞喝茶,旁邊站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家丁。

  何大亮衝過去,嗓門粗得整條隊伍都聽得見:「錢老爺!你憑什麼針對我家?別人買糧十個銅板一斤,到我家就一百文!你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

  錢老爺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像看一個人,像看一條擋了道的野狗,他呷了口茶,慢條斯理地把茶盞遞給旁邊的丫鬟,才開口:「別人是別人,你家是你家,老子的糧食想怎麼賣就怎麼賣,你有意見?」

  「你,大家都是逃荒的,我家本來就窮,你這樣做不就是逼我們去死,你真歹毒!」

  錢老爺聞言,面容凜然:「我的糧食就算是餵狗都不餵你。」

  何大亮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想罵回去,話還沒出口,錢老爺已經朝旁邊的家丁抬了抬下巴。

  兩個家丁一左一右走上來,何大亮往後退了一步:「你們要幹什麼......」

  一拳砸在他肚子上,何大亮彎下腰,胃裡那點野菜湯全嘔了出來,隨後砸在他背上,整個人撲倒在泥地里,鼻樑磕在石頭上,血嘩地流出來。


  家丁的腳跟著踹上來,踹在肋條上、腰眼上、大腿上,一腳接一腳,悶響一聲接一聲。

  何大亮抱著頭在泥里打滾,殺豬一樣地嚎:「別打了!別打了!錢老爺,錢老爺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該來,饒了我吧......」

  慘叫聲傳出去,半條隊伍都聽見了。

  馬大膽騎在馬上,離錢家馬車不到二十步遠,他聽見了第一聲慘叫,手裡的韁繩緊了一下,旁邊的衙役看了他一眼,馬大膽沒動,這何大亮一家就跟腦子不清醒一樣,招惹這個惹那個,當真是消停不了一點,煩死了。

  楊翠花從後面跌跌撞撞跑過來,看見何大亮抱著頭蜷在地上,血和泥糊了一臉,家丁的腳還在往他身上踹。

  她撲上去擋在何大亮前面,被家丁一腳踹在胳膊上,整個人翻倒在一邊。

  她爬起來又撲過去,渾身發抖,嗓子劈了:「別打了!別打了,求求你們別打了,」

  錢老爺擺了擺手,家丁收了腳,退回馬車旁邊。

  何大亮趴在泥地里,渾身是傷,鼻樑上的血還在往下淌,嘴裡含混不清地念著「謝謝錢老爺」,念了兩遍才被楊翠花扶著坐起來。

  楊翠花抱著何大亮的胳膊江醒家的牛車停在一片空地上,油布棚子嚴嚴實實,楊翠花收回目光,把何大亮攙起來,一步一步往回走,臉上又是淚又是泥,心裡那根刺卻越扎越深,都怪江醒,都是那個死丫頭害的。

  何大亮沒她想得多。他回到自家的破棚子門口一屁股坐在地上,臉上糊滿了血和泥,嘴角破了一塊,肋條骨疼得直抽氣。

  他透過人群的縫隙盯著遠處那輛牛車上的油布包袱,眼珠一動不動。

  他老實了,至少表面上老實了,不敢再去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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