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妻為夫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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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和殿內,龍涎香的氣息被穿堂而過的風攪得浮動不定。

  蕭承煜高坐御座,指節無聲叩擊著鎏金扶手。

  下首兩端坐著皇后和太后,此刻都沉默不語。

  周連海剛將宮外情形低聲稟報完畢。

  蕭明月與沈晏僅是白馬遊街,引得全城百姓自發撒花相送,口口聲聲讚嘆長公主「簡樸大氣,神仙眷侶」。

  那盛況,此刻想來仍覺刺目。

  他原本的盤算,不讓蕭明月用大婚儀仗,來表達他對這樁婚事的態度。

  如今倒好,非但沒能打壓,反倒為她搏出了一身美名。

  這簡直比吞了蒼蠅還讓他膈應。

  「鎮國長公主蕭明月,駙馬都尉沈晏,覲見——」

  蕭承煜緩緩睜開眼,眼底那點殘餘的陰鷙被他極快地斂去,重新覆上溫和仁厚的面具。

  殿門洞開。

  兩道身影並肩踏入。

  大紅的喜服灼灼如火,金線繡成的翟鳥在晨光中流轉著華貴的光澤。

  蕭明月鳳冠巍巍,珠簾輕晃,絲毫不見嬌怯,滿身浩然的傲氣。

  她身側的沈晏,也是一身清朗風度。

  兩人步履沉穩,行至御階前方停下,躬身行禮。

  「臣蕭明月,攜駙馬沈晏,叩見陛下,叩見太后娘娘,叩見皇后娘娘。」

  禮數周全,挑不出半點錯處。

  這份從容並肩的姿態,落入蕭承煜眼中,便化作了無聲的挑釁。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不快,將目光落在沈晏身上。

  沈晏垂手而立,脊背挺直,即便是在這威儀赫赫的御座前,溫潤書卷氣也未曾被壓垮分毫。

  反而透著一種奇特的清正。

  蕭承煜心底冷笑。

  一個除了皮囊一無是處的落魄文人,壞了他的好事。

  高高在上的帝王聲音緩而沉,在空曠的大殿內盪開回音。

  「沈晏。」

  「你既尚了公主,往後便要安分守己。」

  「長公主乃千金之軀,往後這府中瑣事,自然以長公主為先。」

  他話音頓了頓,帶著微妙的惡意再度開口。

  「須得『妻為夫綱』,你可能做到?」

  侍立在側的宮人屏息垂首,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也不敢出。

  儘管尚公主本來就等同入贅。

  但大雍風氣依然是以男子為天,尋常公主與駙馬關起門來,大多也是如尋常夫婦一般。

  此刻,沈晏當眾被天子當眾勒令「妻為夫綱」,無異於將一個男人的顏面與尊嚴擲於塵泥。

  殿中的人各懷鬼胎,都在等待著。

  等著看這溫潤俊美的新晉駙馬,露出怎樣的表情?

  難堪?

  屈辱?

  憤恨?

  無論是哪一種,蕭承煜都非常樂見。

  然而,預想中的情緒並未出現。

  沈晏的神情,坦然得出奇。

  他利落地一掀大紅喜服的衣擺,俯身跪拜。

  眼神清正純粹,不見半分羞憤或不甘,只有一片澄澈。

  「臣謹遵聖上旨意。」

  「長公主殿下乃大雍國之棟樑,半生戎馬,庇佑邊關,功在社稷。」

  「臣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能得殿下垂青,已是三生有幸!」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慷慨激昂。

  蕭承煜眉頭微蹙,想從他臉上找到不甘和怨懟。

  然而沈晏仿佛毫無所覺,目光落在身側的蕭明月身上。

  他的妻子此刻正站在幾步之外,眉眼彎彎,明艷的眸子裡漾開壓抑不住的柔軟笑意。

  像春風般,讓他心神搖曳。

  沈晏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御座,語氣愈發懇切,字字鏗鏘。

  「沈晏往後定當以長公主為尊,打理中饋,全力輔佐殿下,為國盡忠!」


  這番近乎「表白」的誓言,在莊嚴肅穆的延和殿內反覆迴蕩。

  蕭承煜只覺氣血翻湧,直衝腦門。

  這個沈晏,他沒有尊嚴嗎?

  他不覺得難堪嗎?

  屈居女子之下,他不覺得羞憤嗎?

  這人竟將他的羞辱,就這樣四兩撥千斤,化作了忠貞不渝的誓言。

  蕭明月始終沉默地立在一旁,此刻默默靠近,握緊了沈晏的手。

  殿中落針可聞。

  蕭承煜胸膛起伏了幾下,終究沒能再說出什麼更刻薄的話來。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起來吧,往後好生輔佐長公主。」

  接下來,在沉悶的氛圍中,夫婦二人拜見過太后和皇后,退出了延和殿。

  殿門開合,那抹灼目的紅終於消失在視線盡頭。

  蕭承煜獨坐龍椅,面色鐵青,猛地抬手將御案上一隻小茶盞拂落在地。

  瓷片碎裂的聲響尖銳刺耳,驚得殿中內侍齊齊跪倒。

  「荒唐!簡直荒唐!」

  他胸膛劇烈起伏,指著殿門方向,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

  「這世上怎會有如此毫無氣節、甘為裙下之臣的男子!他讀書人嗎?讀的那些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皇后一直沉默地坐在下首,此刻端起茶盞,斜眼睨了一眼皇位上氣急敗壞的人。

  氤氳的熱氣掩住眼中一閃而過的不屑,又極快地斂去。

  太后捻著佛珠,眼帘低垂,半晌才緩緩開口:「皇帝,氣大傷身。」

  蕭承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股翻騰的戾氣已壓了下去,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鬱。

  「母后說的是。」

  畢竟再憤懣也無用,在選駙馬這件事上,終究是他們棋差一招。

  殿外,宮道漫長。

  蕭明月與沈晏並肩而行。

  「你不覺得被羞辱了麼?」

  沈晏坦然搖頭,眼神真摯。

  「從第一次見你,我就覺得猶如天神下凡一般,心生崇拜與傾慕。」

  原本直白誇張的話語,從他口中說出來,卻並不顯得輕浮。

  只剩下赤誠坦蕩。

  沈晏停下腳步,握住蕭明月的雙手。

  「更何況,我從不覺得一家之主必須是男子,女子亦堪為脊樑。」

  「我若能科考,定要考取功名,成為你朝中助力,為你分憂解勞。」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極淡的遺憾,又迅速被更溫暖的光暈取代。

  「若此生科考無望,我也會守在你後方,打理好一切,讓你絕無後顧之憂。」

  風穿過宮道,捲起他大紅喜服的衣角,與她的裙裾輕輕相觸。

  蕭明月靜默地立著,怔怔看著眼前的沈晏。

  世人敬她戰功,卻囿於世俗成見,暗地非議女子掌兵不合禮法。

  後來她接連喪夫,以為此生只剩家國,難尋知心人。

  卻沒想到……

  歷盡風霜千萬里,幸逢知己在柴門。

  直面千軍萬馬亦不曾動容心,此刻漾滿溫熱。

  多年不被世俗接納的委屈盡數消散。

  她終於遇到一個懂她志向,惜她本真,與她並肩相守之人。

  蕭明月眼眶發熱,纖纖玉指穿過沈晏指縫,與他十指相扣。

  「我守萬里山河,君守我一世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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