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那是一種被需要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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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棠抬起頭,看著他。然後低下頭,不再說話,而是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得很慢,很慢。

  林北也沒再說話,低頭吃飯。他覺得這個時候再說什麼都多餘。

  吃完飯,蘇晚棠把飯盒收拾好,用紙巾把桌面擦乾淨。她擦得很仔細,不只是擦自己面前那一塊,連林北那邊的桌面也擦了。擦完之後還把紙巾疊成一個小方塊,放在桌角,等會兒一起扔掉。

  「英語,」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淡,「你哪裡不會?」

  林北從書包里掏出英語課本,翻到第一單元,攤在桌上。

  「哪兒都不會。」

  「那就從單詞開始吧。」蘇晚棠翻開課本的詞彙表,指著第一個單詞,「你先把第一單元的單詞讀一遍,我聽聽你的發音。」

  林北硬著頭皮讀了一遍。

  讀完之後,蘇晚棠沉默了。沉默的時間有點久。

  林北偷偷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蘇晚棠沉默時間4.2秒。她正在組織語言,試圖找到一個既誠實又不傷害宿主自尊的表達方式。】

  林北:……

  蘇晚棠的嘴唇動了好幾下,每次要開口又閉上,最後說了一句:「……還有救……」

  林北嘴角抽了抽。

  蘇晚棠翻開課本,指著第一個單詞:「這個讀法不對,你跟我讀,注意元音。元音要發飽滿,不要吞掉。」

  她讀了一遍,很慢,很清晰,每個音節都咬得很準。

  林北跟著讀了一遍。

  「還不對,嘴型再張開一點。」

  林北又讀了一遍。

  「好了一點,再來。」

  就這樣,午休的一個小時,蘇晚棠帶著林北讀了第一單元的生詞。她教得很認真,每個單詞都要糾正兩三遍才放過。

  林北學得也很認真,不是因為英語有多重要,是因為他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蘇晚棠在教他英語的時候,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像變了一個人。

  平時她坐在那裡,像一朵快要蔫掉的花,縮在角落。

  但當她拿起課本,指著單詞,糾正他的發音時,她的聲音變穩了,眼神變亮了。

  不是那種「我好厲害」的亮,是那種「我在做一件有用的事」的亮。

  那種亮,林北見過。

  在他母親的眼睛裡。

  每次她把做好的飯菜端上桌,看著林北狼吞虎咽地吃下去的時候,母親的眼睛裡就有這種光。

  那是一種被需要的光。

  午休時間補習英語結束,林北回到最後一排的座位上。

  這個時候班上已經陸續有不少人來教室了。周子衡正拿著山寨手機認真看《斗破蒼穹》。

  「北哥,你跟蘇晚棠什麼情況?」周子衡湊過來壓低聲音,眼鏡片後面的眼睛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她幫我補英語。」

  「補英語?」周子衡一臉不信,嘴角掛著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補英語需要靠那麼近?你們中間就隔了一個過道,那叫補英語?那叫……」

  「叫什麼?」

  「叫……反正不叫補英語。」周子衡推了推眼鏡,一副「我什麼都懂但我就是不說」的高深模樣,「你知道嗎,我們初中班主任說過,男女同學之間要保持『安全距離』。什麼是安全距離呢?就是……伸手夠不著,眼神對不上,家長來了查不到。」

  林北:……

  周子衡壓低了聲音:「不過我認真的啊,蘇晚棠長得是真的好看。你能跟她坐那麼近,你知道班上多少男生嫉妒你嗎?」

  「多少?」

  「保守估計,至少兩個。」

  「……」

  「一個是我,另一個……暫時還沒找到。等我找到了再告訴你。」周子衡一臉真誠,「不過你放心,我不嫉妒你,我只嫉妒她。」

  「嫉妒她什麼?」

  「嫉妒她能跟你坐那麼近還不被你擠到地上。」

  林北把課本捲起來,作勢要打。

  周子衡敏捷地一縮脖子,轉回去繼續看蕭炎裝逼。那縮脖子的速度之快,顯然不是第一次了,是長期在被打邊緣反覆試探練出來的肌肉記憶。

  下午的課波瀾不驚。

  物理課講運動學,化學課講物質的量,都是高一的基礎內容。林北上一世是理科生,這些內容雖然忘了很多,但撿起來不算太難。

  放學鈴響的時候,林北沒有急著走。

  他等蘇晚棠收拾好書包,然後走過去。

  「今天的課我回去複習。」他說,「明天中午繼續?」

  蘇晚棠點了點頭。

  「飯的事,我媽說以後多做一份,不費事。」林北說,「你就別推了。」

  蘇晚棠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個字:「好。」

  他笑了笑,轉身走了。

  林北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九月初的黃昏總是拖得很長,太陽落下去之後,天邊還殘留著一大片的橘紅色,像誰不小心打翻了顏料盤。

  他推著那輛二八大槓進了樓道,鏈條嘎吱嘎吱地響了一路,在狹窄的樓道里迴蕩出奇怪的共鳴。

  上了五樓,他剛轉過樓梯拐角,腳步就頓住了。

  502的門開著。

  不是開了一條縫,是大敞著的,門板幾乎貼到了牆上。

  客廳里有人,不止一個。

  林北從門框的邊緣往裡面看了一眼。

  客廳的燈全開著,亮堂堂的,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沙發上坐著兩個人。茶几上攤著幾張紙,應該是合同或者戶型圖之類的東西。

  一個穿著白襯衫和西褲的年輕男人站在客廳中間,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正對著窗戶的方向比劃著名什麼。林北認出了這個姿態,是房產中介。

  上一世他陪同事看過幾次房,對這種職業性的熱情太熟悉了。「您看這採光」、「南北通透」、「這個價格真的很難得」,每一句都能背出來。

  沙發的一側坐著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頭髮有些花白,梳得還算整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領口有些松垮,看得出來穿了不少年頭了。他的手指在茶几的邊緣來回摩挲著,一下又一下。

  林北認出了他。

  蘇源。蘇晚棠的父親。

  住在502的那家人,雖然做了多年的鄰居,但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偶爾在樓道里碰到,也就是點個頭,說一句「回來了?」或者「出去了?」。

  連「你好」都算不上,只是一種住在同一棟樓里的人們之間最低限度的禮貌。

  但對這張臉,林北還是有印象的。

  坐在蘇源旁邊的那個女人,林北沒見過。

  三十五歲上下,燙著大波浪捲髮,染成了深棕色,襯得皮膚很白。穿著一件修身的紅色連衣裙,脖子上掛著一條亮閃閃的項鍊,在燈光下一晃一晃的。

  她的一隻手挽著蘇源的胳膊,整個人微微側向他,姿態親昵。另一隻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指甲上塗著鮮紅色的甲油,在燈光下泛著光。

  這就是蘇源的新老婆了。林北在心裡下了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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