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抹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溫情和蘇亦嵐走後,蘇季青獨自回到三樓的畫室。

  他沒有開燈,讓黑暗重新將自己包裹。

  他走到那幅男性軀體的畫前,這幅畫沒有頭,只有上半身。

  當初畫的時候他特意只畫了上半身,因為他不想讓畫裡的人有面孔,不想讓任何人認出那是他。

  他抬手撫上畫中胸膛上的疤痕,指尖沿著那些深色的筆觸緩緩移動。

  過了片刻他解開了自己的襯衫,低頭看著自己胸膛上那些交錯的舊疤。

  五年了……

  時至今日他仍記得那場意外發生時的瀕死感——意識在血泊中一寸一寸地流失,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慢,身體越來越冷,像是在一條黑暗的隧道里往下墜。

  不過,他最後還是沒死成。

  這些疤痕就是當時那些傷口留下的印記,過了五年,依然和當初一樣清晰,沒有消退,沒有淡化,像刻在白紙上的裂痕,永遠無法修復。

  這時他不禁想起女孩被他引導著撫摸這些疤痕時的反應。

  她的指尖先是輕輕觸上去,然後在中途忽然縮了回去。

  但他又握住她的手腕,帶著她的手重新放回來。

  她沒有掙扎,也沒有露出害怕或憐憫的表情,只是用那雙清澈通透的杏眼看著他,好像明白了這些疤痕是怎麼來的。

  但她沒有問,只是再看那些疤痕時目光變得更輕了,手的力道也變得更柔軟了。

  她給他留了餘地。

  他在很多人眼裡看到過同情……朋友的、家人的、醫生的……但他們的同情太沉了,沉甸甸地壓在他身上,好像他是一個需要被小心翼翼對待的易碎品。

  那種好意讓他感到窒息,壓得他開始煩躁。

  可那個女孩不一樣。

  她的同情是安靜的,不留痕跡的,像一陣風吹過,沒有重量,卻讓他的胸腔莫名鬆動了一角。

  蘇季青走到窗邊,拉開一半窗簾。

  光立刻衝進來,驅走了畫室內的昏暗,也驅走了他臉上方才那片陰翳。

  他拿起溫情補好的那幅畫,在光線下重新展開。

  黑森林還是那片黑森林,但畫的邊緣多了一扇開著的木窗和一小面斑駁的牆。

  有光從窗口透進來,暖黃色的,不是強烈的日光,更像是傍晚時分從老房子的木窗里漏出來的那種柔和的、讓人安心的光。

  其他空白的地方依舊是黑幽幽的森林,但整幅畫的基調因為這扇窗而變得微妙地不同了。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畫卷好放在畫架上,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對面很快接起來,林知言溫和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季青?難得你主動打電話給我。有什麼事嗎?」

  「你上次提的那件事,」蘇季青說,「我答應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林知言的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訝異。

  「之前你不是一直不肯接受治療嗎?我勸了你多少次你都說『沒必要』,怎麼突然改變主意了?」

  「就是改變想法了,」蘇季青靠在窗框上,看著外面被陽光籠罩的花園,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行嗎?」

  林知言也笑了:「可以,我很高興你改變了想法。」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問出了口。

  「不過我很好奇,是什麼讓你突然改變主意的?」

  蘇季青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畫架上那幅黑森林邊緣開著木窗的畫,看那些從窗口透進來的暖黃色微光,然後輕聲說。

  「沒什麼。就是遇到了一個有趣的人。」

  「誰?」

  林知言的聲音里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警覺。

  蘇季青沒有回答。

  他聽著電話那頭林知言的沉默,輕輕笑了,那笑聲在空曠的畫室里迴蕩了幾下才消散。

  「好了,不跟你說了。治療方案的事你幫我安排吧,我配合就是了。」

  電話掛斷了。

  林知言放下手機,靠在辦公椅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鋼筆的筆帽。


  季青居然主動說要接受治療。

  他了解蘇季青,五年來他對自己的身體始終是一種無所謂的態度,按時吃藥是保姆催的,定期檢查是家人安排的,他從來不主動,也從不拒絕,像一個被程序設定好的機器人一樣被動地活著。

  自被救回來後,他對「活著」這件事本身就沒有執念。

  他的心態令周圍所有人都很擔憂,以至於大家待他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話觸碰到他脆弱的神經。

  可現在他改變了想法……雖然是好事,但原因是什麼?

  「遇到一個有趣的人」——什麼樣的人能讓季青改變主意?

  ……

  醫院裡,溫情坐在急診室的塑料椅上,低頭看著護士給她包紮好的小腿。

  白色紗布從腳踝一直纏到小腿中段,包紮得很規整,紗布邊緣用醫用膠帶固定成小小的十字。

  傷口已經清理過了,消了毒塗了藥膏,刺痛感比之前減輕了不少。

  看著被包紮得嚴嚴實實的腿,她不禁嘆了口氣。

  她這樣……回去怎麼跟哥哥交代?

  說實話她完全不敢。

  哥哥上次看到她手腕上的勒痕就差點拿高爾夫球桿砸林知言,這次要是看到她腿上纏著繃帶回家,不知道會擔心成什麼樣。

  她正對著自己的腿發愁,耳邊忽然響起一道帶著幾分不滿的聲音:「你嘆氣幹什麼?」

  她抬起頭,發現顧勤還站在急診室門口。

  他靠牆站著,頭盔夾在腋下,黑皮衣袖口上蹭了一塊灰,手臂上那道血痕已經結痂了。

  看到他,她下意識問:「你還沒走?」

  聽到這話,顧勤的眼角肉眼可見地跳了一下,聲音拔高了半度。

  「你難道巴不得我走嗎?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在危急時刻把你從車輪子底下拽出來的人,結果到現在我連句謝謝都沒聽到,你這人還有沒有良心?」

  溫情被他噼里啪啦一頓數落,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他說的確實是事實……剛才一路上她要麼在發呆要麼被護士處理傷口,確實忘了跟他說那兩個字。

  她連忙雙手合十,語氣真誠地補上。

  「謝謝你,真的非常感謝。要不是你及時出現,我現在可能已經躺在手術室里了。」

  顧勤哼了一聲,把頭盔往懷裡攏了攏,語氣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調子,但耳尖微微紅了一點。

  「晚了,就當我救了個白眼狼。」

  他拎著頭盔轉身準備走。

  溫情看著他手臂上那道還沒處理的血痕,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嗯?」顧勤挑眉回頭。

  溫情鬆開他的袖子,仰頭朝他笑了笑。

  「這次算我欠了你一份人情,好嗎?以後有機會我會還的。」

  顧勤看著她的笑,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他移開視線,把頭盔往頭上一扣,聲音從面罩後面傳出來有點悶。

  「那我記住了,以後我會記得找你還這個人情的。」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蘇亦嵐從醫院門口的方向跑過來,手裡拎著兩瓶礦泉水。

  她探頭看了一眼顧勤離開的方向,疑惑地問:「我看顧勤走了,你跟他說什麼了?我叫他他都不應聲,走得可快了。」

  「沒說什麼,就是道了個謝。」

  溫情說。

  「哦——」

  蘇亦嵐沒有深究,把一瓶水擰開遞給溫情,然後在她旁邊坐下來。

  她低頭看著溫情腿上的紗布,表情又變成了那種心有餘悸的後怕,

  「嚇死我了,那車就那麼直直衝過來,你站在那一動不動……幸好顧勤及時出現跑得快……不過你說那車怎麼突然就失控了?那個司機喝了酒嗎,但看起來又不像喝了酒的樣子?」

  聞言,溫情垂下眼睫,手指在礦泉水瓶身上輕輕摩挲。

  「也許是意外吧。」

  不過嘴上這麼說,她心裡卻完全不這麼想。


  當時她的身體完全不能動,那種被釘在原地的感覺和上次被關在家裡出不了門時一模一樣。

  溫情很清楚這不是她害怕導致,像是身體被一種外部的、充滿強制性的力量控制了似的。

  若不是顧勤突然出現,她現在絕對不只是小腿擦傷這麼簡單。

  這時系統忽然開口,電子音裡帶著少見的嚴肅。

  「宿主,我也覺得不是意外。經過數據分析,我認為這可能是這個世界的世界意識已經注意到了你。」

  見系統發話,溫情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所以這場意外跟世界意識有關?」

  「我推測是的。隨著彈幕對您的喜愛值逐漸升高,您在敘事中的存在感也在增強。加之當前原著劇情已出現多處崩毀,只要追溯源頭都能發現您在其中起了關鍵作用。另外,上次傅安和與溫繁的情感羈絆劇情中,彈幕已經發現人物做出了不符合自身動機的行為,這進一步引起了世界意識的警覺。這些因素疊加起來,導致世界意識注意到了您。」

  「所以它想抹殺我。」

  溫情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系統沉默了一瞬,然後說。

  「我推測是這樣的。不過準確來說,不是它直接動手抹殺,而是誘導時機出現。世界意識並不能隨意抹殺一個存在……它需要藉助外部條件,比如一場『意外』。如果沒有合適的條件,它也無法發揮力量。」

  溫情沉默了片刻,然後在心裡打開系統面板,調出那個她已經很久沒有關注過的數字——惡意值。

  現在數值維持在64。

  這個數字最近增長得很慢,她已經不太關注它了,因為惡意值已經威脅不到她。

  但沒了惡意值,現在還有世界意識。

  這個世界的世界意識想要抹殺她,所以擱在脖子上的劍換了一把更鋒利更快的……

  「所以我就毫無辦法,只能任它抹殺?」

  溫情突然問。

  「也不是毫無辦法。世界意識並不能隨意抹殺您,它需要時機和條件。如果兩者同時達成,它才能施加力量。而您的機會就在此——在時機和條件之間尋找空隙……而且您還有喜愛值,只要喜愛值越來越高,它也無法隨意控制您。」

  溫情理解了些許:「所以我還得繼續提高喜愛值,然後儘量避免讓自己陷入危險境地。」

  「是的。劇情可以影響彈幕,彈幕也可以反過來影響劇情,原著劇情是世界意識賴以存在的根基,但現在劇情已經崩毀,它一開始靠彈幕的敘事壓力來縫補劇情。可由於前期那些替代性的羈絆劇情效果不佳——比如上次傅安和照顧溫繁那段,已經有彈幕指出人物行為不符合自身動機……」

  「也因為此,只喜歡看男男劇情的彈幕因為失望已經流失了一部分。所以世界意識對劇情的掌控力,已經不像故事剛開始時那麼強了。」

  溫情聽到這裡,心裡忽然亮堂了一點。

  也就是說,那個看不見的力量並非無所不能。

  它也會被削弱,也會有掌控不到的地方,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那些裂縫的製造者。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