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八章 唐人街探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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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李安輕笑一聲,並不打算直接回答他的問題,「我粵語不好,就用普通話和你交流了。」

  「你店裡有吧?厭勝術人偶的引子。」

  門後面的人沉默,李安就當他默認了。

  「我來告訴你我使用厭勝術的法子吧,算是為了讓你安下心。」

  「先用棺木、黑布、製成代表人偶,內藏八字毛髮等物。」

  「在此基礎上,以八卦玉佩置於心口作為陣眼,厭勝花錢嵌入四肢,桃牌鎮住七竅,最後以五帝錢封住人偶的嘴。所有吉物必須用浸泡過硃砂雞血的紅線纏繞固定。」

  「然後你就能得到一個靈偶了。」李安嘴角勾起,注視著門後人的眼睛。

  這是他在玄幻世界用了好幾年的厭勝靈偶術,把能護主的殭屍縮成巴掌大的木偶隨身攜帶,是那個世界茅山趕屍人的基本功。

  門開了,一個老人站在門口,手裡還捏著門把手。

  他看上去七十多歲,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對襟衫,頭髮烏黑,梳得整整齊齊的。

  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皮膚皺巴巴的,布滿了褐色的老年斑,讓整張臉看上去像一張年代久遠的宣紙。

  但他眉毛很濃,那雙眼睛也很亮。

  他的目光在李安臉上停了很久,然後又往下移到李安的道袍上。

  「你……你邊度學㗎?」(你……你在哪裡學的?)老人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和企求。

  「我師傅教的。」李安知道魚上鉤了,開始賣關子起來。

  「你師傅叫乜名?」(你師傅叫什麼名字?)老人眼裡燃起了渴望的神色

  李安沒有回答老人的問題。他側身從老人身邊走進店裡,道袍的袖子擦過老人的手臂。

  老人沒有攔他。

  一進紙紮店,李安就聞到空氣里的檀木香和紙錢味。檀香菸霧在白熾燈下出現了丁達爾文效應,被光照成白色的小點。

  店鋪看起來比外面大得多,左右兩側各擺著一排老式的玻璃櫃檯,櫃檯面是厚玻璃,玻璃下面墊著一層黃色絨布,絨布上擺滿了東西。

  第一格是符紙。成疊的黃紙用紅色的紙帶捆著,紙帶上沒有字。有些紙的邊沿有些發黃,從米黃色變成淺褐色。

  第二格是一排排紙紮的元寶和冥幣,元寶是用金箔紙折的,冥幣是仿照舊版人民幣印的,上面印著玉皇大帝的頭像,面額是「一萬元」。

  第三格是幾串銅錢。銅錢是用紅繩穿起來的,每一枚銅錢的大小、顏色都不一樣。有的銅錢的銅色偏紅,有的偏青。

  旁邊牆的上掛著一把桃木劍,大約兩指寬,桃木的顏色是淺褐色的,木紋清晰,從劍柄向劍尖延伸,是把好木劍。

  桃木劍的左下方掛著一面八卦鏡,鏡面是銅的,上有綠色的銅鏽,但銅鏡還是亮的能照出人影。

  李安的目光掃過這些,沒有停留太久。他的目光停在了櫥窗里的一塊被檯燈照著的地方。

  那檯燈的造型很舊,像一個倒扣的鬱金香,光線從玻璃罩里透出來,只在那投下一小片昏黃的光暈。

  那片區域放著的,是三包顏色略微不同的硃砂。

  「你櫃裡面的硃砂,」李安指著那三包硃砂說,「最右邊那包,顏色暗,雜質多。左邊第二包顏色正,但顆粒太粗,沒研透。中間那包——」

  「中間那包不是硃砂,」李安頓了一下說,「是銀硃。化學合成的東西,畫符沒用,只能糊弄不懂的人。」

  「原來還是個奸商。」李安笑了一下,「別奸商了還擔心別人拿厭勝術害人啊?」

  老人的臉火燒似的紅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試圖狡辯。

  「我這銀硃都是賣奸人的……那些奸人幹了傷天害理後還想來求符,保自己平安,我才會出此下策嘛……」

  「然後錢也照收嘍,不賺白不賺?」李安笑得更厲害了,這老傢伙急得粵語都不說,開始講普通話了。

  老人的臉色更加無地自容了,屋裡的紅燭光照在他臉上,讓他的臉看出來紅一陣白一陣。

  李安走到櫥櫃前。他的手指在黃符上掃過,從一疊黃紙里抽出一張,先看看紙面的紋理,又聞了一下,把那張紙塞進來放回去。又抽出另一卷,再掃再聞。

  終於,他找到了一卷的紙面更細膩,顏色更深,邊緣帶著一層淡淡油光的符紙。


  他拿起一張,對著燈光看了一下紙的透光度,用手指彈了彈紙面,聽到清脆的響聲。

  「這個可以。」李安把紙卷放下,轉過身,笑著調戲這個老人。

  「要是我告訴你的客戶,你賣的硃砂和符紙都很劣質,甚至是沒有的假貨,專門騙不懂行外人的……」李安嘴角上揚,撓有深意的看著老人。

  「那個,靚仔……」

  「你點睇出嚟㗎?」(你怎麼看出來的?)老人的聲音小了,被李安看穿之後,他說話的音量就下意識降低。

  「雕蟲小技,有長屁眼都看出來了。」李安扭過頭,不想理他。

  「……靚仔,我看你講的很有水平,應該是名門出身?」老人搓了搓手,跑到李安面前諂媚的用普通話說道。

  「怎麼……拍馬屁啊,想幹什麼?」李安不鳥他,繼續看其他的材料。

  「呃……那個,能否指教一點令師尊的,那種不傳於世的獨門秘藝……」老人儘量睜大了他的眼睛,眼巴巴的看李安。

  「死老頭,想請教我啊?」李安向他攤開掌心。

  「交學費。」

  老人咬咬牙,想下了決心似的說:「今天你拿多少我的東西都免費!以後你再來,也算你五折。」

  「好,好志氣,那就給你點東西。」李安很滿意他的態度,直接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收據空白的背面朝上放在櫃檯上。然後對老人說:「筆。」

  老人從衣服里摸出一支原子筆,遞過來。

  李安接過,在收據背面畫了一道符。

  收據的薄紙,筆尖划過去的時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畫完後他把收據轉過來,推給老人看。

  不是完整的符,只是符頭,三個彎鉤,一筆寫成,像是用印表機列印出來的。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瞪大了,顫顫巍巍的從口袋裡掏出老花鏡,戴在了臉上。

  符頭是茅山派特有的「三清敕令」,每一派的寫法都不一樣。

  龍虎山的上寬下窄,青城山的是左高右低,而李安畫的這一種三鉤齊平,尾鋒內收,是已經失傳了至少兩百年的「古茅山」筆法。

  老人不會畫,但他認得。他看了四十年符,經手了上萬張符紙,從各家各派的符籙上見過不同的筆法。但這一種,他只在一本民國初年的老拓本上見過,而且是殘缺的拓本,只剩一半。

  老人的手不斷拂摸著收據,像是在摸一件終於出土的珍貴古董。

  他看著那張收據上畫的符頭,又看向李安。

  他的眼睛裡透出來的光亮不一樣了,像是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很遠的路,突然看到了一片綠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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