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七章 唐人街探店(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堅尼路,曼哈頓唐人街的主幹道。

  晚上的堅尼路比李安想像的要靜謐得多,他從計程車上一下來就看到了許多中國風的大紅燈籠,紅光從高高的燈杆上灑下來,在人行道上投下一圈圈紅色的光斑。

  路兩邊的店鋪大部分已經關門了,捲簾門拉一到底,但還有一些店亮著燈。

  比如燒臘店的櫥窗里還掛著幾排烤鴨,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油光。

  一家名叫「春山香」的香辣豬蹄店裡座無虛席,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門縫裡飄出來的花椒化的香氣。

  還有水果店沒收攤,一箱箱橙子和柚子堆在人行道上,旁邊立著一塊紙板,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水果攤後面的塑料凳上,低著頭打瞌睡。

  李安沿著堅尼路往東走。有著中文和英文排印在路牌上從他頭頂掠過,亮著淡黃色的光。

  他看到了一個路牌:「宰也街」。這是他的目標之一,之前在網上查的時候,有人提到這條街上有一家老字號的紙紮鋪。

  他拐進了那條街。

  宰也街的街道很窄,兩邊是五六層高的老式磚樓,外牆是暗紅色的,磚縫裡長著乾枯的藤蔓,藤蔓的枝條有粗有細。窗戶上焊著鐵柵欄,柵欄後面是黑洞洞的窗口。

  偶爾有一扇窗亮著燈,光線被兩側的樓夾在中間,照不到地面,只在空氣中形成一層淡淡的光霧。

  李安走在狹窄的街道中,腳步聲像彈珠一樣在兩側的磚牆之間來回彈跳,變成了回音。

  他想起剛才在網上看到的一個說法,宰也街曾經叫「血角」。二十世紀初,兩派華人黑幫在這裡互相砍殺,死了很多人。這條彎彎的街道是最好的伏擊地點,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在深夜走這條路。

  他穿過街角,終於看到了那家店。

  店鋪的門面很小,夾在一家關門的中藥鋪和一家還在營業的理髮店之間,像是一個縮在兩個大人中間的孩子,

  空氣里有一股焦糊的味道,像是當歸、黃芪、黨參混合的中藥熬過頭弄出來的氣味。

  紙紮店的櫥窗里的燈還亮著,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泡,發著黃白色的光。

  櫥窗里擺著幾張黃紙符,上面用紅字畫著符籙,紅字的筆跡歪歪扭扭。

  最前面的幾張黃紙符用紅線拴著,掛在兩個紙紮的架子上,李安一眼看出是手畫的,並不是工廠批量印刷的產品。

  筆畫不算太差,可惜這個畫符的人功力不夠,符膽的位置偏了,起筆和收筆的連接處有斷筆,整個符的「氣」是散的。

  符紙旁邊立著兩個紙紮人,一男一女,小孩那麼高。

  紙人的臉畫得很白,腮幫上兩團圓形的紅暈,嘴角上翹,畫著微笑。身上的衣服紅紅綠綠,是殯儀館裡常見的紙壽衣。

  紙女孩的頭髮是黑紙剪出來的細絲,貼在紙做的額頭上,幾縷垂下來遮住了上半邊的眼睛。

  紙男孩的眼睛畫得很大,眼珠是黑色的,瞳孔的位置有兩個白色的小圓點,讓他的眼神看起來像在盯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紙紮人旁邊是一排排香燭,紅色的、綠色的、白色的。每根大約小指粗,用透明的塑膠袋裝著,袋口封得很嚴,但香燭的味道還是從裡面飄出來。

  濃烈的燭香,這種味道是純粹的工業香精和石蠟的混合出來,帶著一股化學品的刺鼻感,讓人想打噴嚏。

  李安抬頭看了一眼招牌。一塊深色的木板上用金色的繁體字刻著——「福德堂」。

  招牌的邊角有些剝落,露出了裡面棕色的木料。招牌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用紅漆寫的:「承製一切冥用器物」。

  招牌的兩側各掛著一盞紅色的燈籠,不是電燈的燈籠,是那種點蠟燭的紙燈籠,燭火在夜風中晃動得厲害。

  李安推了一下門。沒推開。門上掛著一塊硬紙板,上面寫著「關門」。

  他直接把紙板翻到背面的「開店」。然後把紙板重新掛好,敲了三下門。

  等了一會兒,沒人應,他又敲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門後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從門縫裡露出來。

  那隻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白髮黃,眼角堆著細密的皺紋。他看著李安,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停在李安的道袍上。

  「打烊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後傳出來,帶著濃重的家鄉口音。


  那隻眼睛立馬從門縫裡縮了回去。

  李安的手按在門上,緩緩將門掰開。

  「我從很遠的地方來的。需要硃砂、黃紙,還有厭勝術木偶的材料。」

  「啪」一隻手同樣抓在門的邊緣,試圖阻止李安掰開門。五根手指緊緊抓著門縫,每一根手指的關節都像竹節一樣粗壯,指甲發黃,有兩個指甲的根部有一條豎著一根黑線。

  門縫裡的那隻眼睛又看了他一眼。

  「你乜誰呀?」(你是誰啊?)

  李安看著門縫裡那隻眼睛,說了一句:「茅山的,來美國這旅遊,找你這個老鄉買東西。」

  李安一邊用右手將門慢慢掰開,一邊告訴門後的人自己需要什麼∶

  「硃砂要熟嘅,黃紙要江西產嘅,三十克厭勝木偶嘅引子。」(硃砂要熟的,黃紙要將西產的,三十克厭勝木偶的引子。)

  門後的人停止了對李安掰門縫行為的反抗,空氣沉默了下來。

  「你啱啱講咩話?」(你剛才說什麼話?)門後的人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慵懶的沙啞,變得低沉了很多。

  「茅山的,找你買東西。」李安重複了一遍。「硃砂要熟的,黃紙要將西產的。三十克厭勝術木偶的引子。」

  門後的人沒有動。他的手指捏著門把手,越捏越緊。

  「你知唔知你講緊乜?」(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李安看著這個緊張的老人,他知道是為什麼,原因估計出在厭勝術的木偶上。

  用人偶的厭勝術也就是扎小人、埋陰物害人。

  厭勝術的人偶刻上名字、生辰八字,埋在對方門檻底下、樑柱裡面,這就是凶厭勝。

  用稻草、棺木、黑布做人偶,內藏對方八字、毛髮、指甲、貼身衣物,然後寫上姓名。

  然後針刺人偶,對應的肉體永久病痛,被重病災厄纏上,常年纏身不順。

  這是用害人魘鎮的。

  「你如果是求生意興隆、鎮宅納福,用吉祥厭勝我會給。」

  「擺個葫蘆,掛八卦玉佩、厭勝花錢、桃牌、包個平安荷包,貼個門神——那沒問題,那些東西我這裡都有。」

  「但厭勝人偶不一樣。它不是吉祥厭勝用的。」門後人加重了語氣,他看著李安的眼睛,在等他的解釋。

  「你同我講實話,」門後的人說,聲音里多了一絲憤怒,「你系邊個?邊個教你嘅?」(你是誰?誰教你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