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二章 美利堅的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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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視裡傳來了許多人發出的尖叫聲。

  炸雞店裡,要出去抽菸的格子衫大叔停下了腳步,猛得回頭甚至把嘴裡煙都甩飛了出去。

  禿頭大叔呆呆的盯著電視,嘴半張著,叉子從手指間滑落,掉在了地板上。

  黑人小哥臉上的笑意消失了,擠出番茄醬也淋在了薯條旁的桌子上。

  墨西哥大叔雙手撐住桌面,從椅子上直起來,眼睛瞪得渾圓。

  亞裔年輕人的手停在了平板屏幕上,抬起頭迷茫的看著電視上渾亂的畫面。

  電視畫面在劇烈晃動。五六個黑色西裝的壯漢圍成一個圈,把演講者完全遮住了,人牆緩慢地往講台後方移動。

  電視畫面在劇烈晃動,攝像機被擠了一下,鏡頭歪了,畫面里全是人的後背和手臂。

  有人在喊「趴下」,有人在喊「醫生!」,有人在喊「GO GO GO」。然後畫面穩住了,攝像師從人群的縫隙里找到了角度,鏡頭重新對焦在講台上。

  六七個特工圍成一個人牆,黑色的西裝疊在一起,把演講者完全遮住了。人牆在緩慢地往講台後方移動。

  然後人牆裡出現了一隻手。

  那隻手從人牆裡伸出來,手上全是血,白色的襯衫袖口已經被浸透了,那手推開了擋在前面的特工,被推的特工踉蹌了一下。

  人牆裂開,他站起來了,那個法朗尼自己站了起來,整張左臉從額頭到下巴全被血覆蓋了。

  血從他的頭髮里往下淌,流進左眼。他把左眼閉上,右眼睜著,十分的狼狽,但他的臉上近乎狂喜,像什麼東西被證明了的神情。

  法朗尼抬起右手,示意特工們退後。特工們沒有退。他又揮了一下手,轉頭堅決的命令他們後退。

  他喘了一口氣,接過保鏢遞來的手帕抹了一把臉,將臉上的鮮血抹淡了一點。

  「上帝保佑,」法朗尼說,聲音比剛才大了些,「看來我的大腦躲開了子彈。」他的嘴角上翹,他在笑。

  現場的幾萬個人沉默了,隨後便是歡呼的爆發,許多人眼淚還掛在臉上就開始笑,笑聲里夾著哭聲,哭聲里夾著里夾著「USA」的口號。

  整個廣場像一口沸騰的鍋,所有人像螞蟻似的,激動的亂跑。

  炸雞店裡,那幾個大叔的嘴一直沒有合上。亞裔青年把帽衫的帽子從頭上扯了下來,黑人小哥也沒管擠到桌上的番茄醬。

  他們一擁而上,全都圍在電視旁,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電視裡人群異常瘋狂,跪地為美利堅祈禱,互相擁抱哭泣,還有在對著鏡頭嘶吼的。

  那個金髮的男人示意他們安靜,人群很快便聽從他的旨意,安靜下來重新開始聽他的演講。

  「他們想讓我站在這裡,照著提詞器念一堆對他們有利的空話套話。」

  「那些話百無一用,是些對你們有害無利的空頭支票,只能給他們帶來好處。」

  法朗尼雙手撐住講台的兩邊,似乎很艱難的在強撐著。

  「我拒絕了他們,所以才遭受了苦難。」

  他指了指那顆子彈打中的位置,頭部左側,太陽穴附近,正在滋滋的濺出一點血。

  「但是——」法朗尼右手攥拳,猛得砸在講台上。「他們絕對打不倒我!」

  「你們想知道為什麼嗎?」法朗尼俯低身子,掃視著台下按耐不住的支持者們。

  「想——」台下的支持者們齊想高呼,回復他們的法朗尼。

  「我們美利堅,也有我們的價值觀。」

  「還有最重要的——」法朗尼將手壓低,示意台下的群眾稍安勿躁。

  「【信仰】!這就是我們美利堅的價值觀!」

  「正是因為我有信仰!信仰著我們的主,我才能挺過這次襲擊,依舊承繼你們的期待。」

  法朗尼的目光從舞台的左端掃到右端,像一個牧羊人在清點自己的羊群。

  「因為我相信,上帝希望我站出來揪出躲在幕後的,卑鄙無恥的混蛋!所以我才會站在這裡被你們選擇。」

  「不管他們藏在哪裡,都要把他們揪出來,然後讓接受上帝的審判。」

  「這是我要做的事,這是每個美國人都該做的事!這才是正確的事!」


  法朗尼猛的張開雙臂。繃成一條直線,資勢尤如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

  「有人說我自大。有人說我危險。有人說我不該有這麼大權力。」他的臉上露出微笑。

  「我告訴你,你說得對,我不該有這麼大權力,不該獨享主厚愛,你們才該有。」

  他猛地指向觀眾席。

  「你們該有權力走在大街上不用回頭張望。」

  「你們該有權力看著新聞的時候不覺得在看喜劇。」

  「你們該有權力—坐在自己家的陽台上喝一杯咖啡,而不用擔心這個國家明天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雙手揮舞得像一隻正在學起飛的小鳥。

  「但他們不給你們這些權力,他們給你們恐懼,他們給你們分裂,他們告訴你們,投票給另一邊的人。」

  「他們不是你的同胞,是你的敵人!」

  法朗尼停下,慢慢地搖頭。

  「而我,」他的聲音驟然輕下去,「是一個被主給予了使命,想幫你們把這些惡徒清掃乾淨的人。」

  「我的使命,不是國會裡那些西裝革履的人寫出來的!」

  「是上帝賦予我的!」

  「難道我不是拯救蒼生的天選之子嗎?!!」

  台下數萬隻手同時舉了起來,老人小孩,男人女人,穿西裝的,穿T恤的,穿制服的人,所有人都雙手舉過頭頂,雀躍著,大喊著,回應著他。

  雖然看見他們的嘴張著,但已經聽不見他們在喊什麼了。

  電視畫面切回了演播室。主播的聲音在顫抖,正在用見證歷史的語氣播報最新消息。

  李安坐在椅子上,把手裡的可樂杯放下,拿起餐巾紙擦了擦手。

  他明白法朗尼被槍打中的那個位置有什麼,那個地方有海馬體,還有聽覺中樞、語言理解中樞……

  一個正常人大腦被子彈擊中,即使啥都沒傷到,腦組織會被衝擊波震碎,會立即倒地失去意識、陷入昏迷。

  這個人不可能自己站起來,然後講這麼一大堆話。

  除非他根本不是正常人。

  李安看著電視裡那個被架著走進防彈車的金髮的身影,他不知道法朗尼是怎麼做到的,但他現在很肯定一件事。

  這個世界不是他以前認識的那個美國,這是一個有不同情況的世界。

  炸雞店裡,大叔們終於合上了嘴。

  格子衫大叔顫顫巍巍的又抽出一根煙,發抖著走要出去時,禿頂大叔聲音顫抖的叫住了他。

  「等……我也要……一起。」禿頂大叔和格子衫大叔對視了一眼,他們的眼裡充滿了狂熱。

  墨西哥大叔低頭看了看自己桌上那還沒吃完的單人餐,猛得拿起啤酒把剩下的一口悶了。

  他的表情不再麻木,像是燃起了希望。

  黑人小哥坐回了座位上,但他沒有再碰那盤薯條。目光還掛在電視上。

  亞裔青年面無表情的戴上了帽衫的帽子,把筆記本電腦裝進了背包,拉好拉鏈,同手同腳的走出了店。

  李安感覺不需要看民調了,他看這些人的眼神就知道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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