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自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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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11點24分。

  紐約,時代廣場,摩根史坦利總部,四十層。

  約翰·麥克的辦公室里,氣氛壓抑得像一座墳墓。

  這位以強硬和沉穩著稱、綽號」尖刀麥克」的摩根史坦利掌門人,此刻正靠在辦公桌後的椅子裡,一隻手揉著自己發脹的太陽穴。他面前的會議桌旁,坐著幾位核心高管,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那種大廈將傾的灰敗。

  半小時前,那個消息傳來的時候,麥克甚至有一瞬間的耳鳴。

  TARP法案,未獲通過。

  一百九十票贊成,二百四十三票反對。

  麥克為這個法案,抱了多大的希望。他和高盛一樣,是靠著美聯儲那張銀行控股公司的牌照,和市場對」政府一定會救市」的最後一絲信心,才在這幾周的擠兌狂潮里勉強活下來的。那七千億的救助計劃,是他們所有人的救命稻草。

  而現在,這根稻草,被那群華盛頓的蠢貨,當著全世界的面,撕得粉碎。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麥克的聲音沙啞,」國會那邊,第二次投票,最快要什麼時候?」

  」如果有的話....至少也得幾天。」一位負責政府關係的高管低聲回答,」而且,誰也不知道第二次能不能過。市場……市場可能撐不到那個時候了。」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人猛地推開了。

  沒有敲門。

  麥克的固定收益部門主管,一個四十多歲、平時極其幹練冷靜的男人,此刻臉色慘白,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的領帶歪著,額頭上全是汗,手裡死死地攥著一疊剛列印出來的、還帶著油墨溫度的報表。

  」約翰!」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出大事了!」

  麥克猛地睜開眼。

  」大宗商品!」主管幾乎是吼出來的,」原油和工業金屬,崩了!徹底崩了!」

  」WTI原油,剛才十幾分鐘,從七十六直接砸到六十六,觸發了跌停熔斷!現在暫停交易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一開盤它還得往下砸!銅、鋁、鋅,倫敦那邊一樣,全都在垂直跳水!」

  麥克的眉頭擰了起來。他坐直了身體。

  」法案否決,市場恐慌,大宗商品跟著跌,這不正常嗎?」

  麥克沉聲反問。雖然跌得凶了點,但在他看來,這是意料之中的連鎖反應。

  」不正常!」主管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急切,」約翰,這不是恐慌盤能砸出來的跌法!這是對沖盤!是天量的、飽和式的對沖盤!」

  他把手裡那疊報表,重重地拍在了麥克面前的桌子上。

  」是遠星的期權!」

  麥克的心,猛地一沉。

  」幾個月前,我們賣給遠星資本的那批期權……那批深度價外的、行權價低得離譜的原油和金屬的看跌期權!」

  主管的手指,因為激動而顫抖著,指著報表上那一連串刺目的數字,」約翰,你還記得嗎?當初我們覺得那是白撿的錢,油價那麼高,誰能想到它會跌到那麼低的行權價……」

  」我記得。」麥克的聲音冷了下來。他當然記得。當初正是他默許了那筆交易,收下了那筆豐厚的期權金。而在過去幾個月,也正是這筆期權逼得大摩向遠星割地求和。

  」現在油價暴跌,沖向那些更深的行權價了!」主管的聲音發著抖,」那些期權的Delta,正在發生Gamma爆炸!它們的對沖敞口,在這十幾分鐘裡,從我們當初估算的幾百萬桶,暴增到了幾千萬上億桶!」

  」我們必須對沖!按照風控模型,我們必須立刻在期貨市場上,砸出天量的空單去對沖這個敞口!可是……」

  主管的聲音,幾乎要哭出來了。

  」可是市場根本沒有承接!買盤全沒了!我們的對沖盤一砸下去,價格就直線暴跌,我們的期權敞口就變得更大,就要砸出更多的對沖盤……約翰,這他媽是個無底洞!我們的對沖,根本做不了!」

  麥克怔怔地看著桌上那疊報表。

  他花了幾秒鐘,才徹底消化了主管這番語無倫次的話。

  然後,一股寒意,從他的脊椎底部,緩地爬了上來。

  他懂了。


  那個恐怖的」負Gamma」死亡螺旋。市場跌得越深,他們要對沖的量就越大;對沖的量越大,就把市場砸得越深。這是一個沒有出口的、自我加強的絕境。

  但麥克的震驚,還沒有結束。

  一個更關鍵的疑問,浮上了他的心頭。

  」等等。」麥克終於反應過來了,」就算是對沖我們自己那批期權……油價從七十六自然下跌,觸發的對沖,也是漸進的、分散的。誰把第一波砸得那麼狠,一口氣把油價從七十六直接砸到六十六、觸發熔斷的?」

  」是誰在最開始,就砸出了那麼大的、飽和式的賣單?」

  主管張了張嘴,搖了搖頭,內心雖然吐槽了一句現在知道跌的多了,但還是盡職盡責的匯報:」我們……我們查不到具體是誰。盤口是匿名的。但那第一波拋壓,絕對是人為的、主動的指令,不是機器漸進觸發的……」

  麥克沉默了。

  在他的腦海里,一個人的名字,幾乎是瞬間就浮現了出來。

  一個交易員出身的、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懂」負Gamma」的、永遠算得比別人快半步的人。

  一個會在結果出來的那一瞬間,就毫不猶豫地、按照最壞的末日場景,把所有對沖盤一次性砸出去,搶在所有人前面奪路而逃的人。

  勞埃德·布蘭克費恩。

  高盛。

  麥克的牙關,緩地咬緊了。

  好一個布蘭克費恩。

  在他麥克還在為TARP法案的否決而愁雲慘霧、還在幻想著第二次投票的時候,那個坐在西街200號的老狐狸,早就已經在結果出來的第一秒,就冷酷地做出了判斷,搶先一步,把高盛的對沖盤,飽和式地砸了出去。

  他要在別人反應過來之前,先把自己那部分敞口,在還相對」高」的價位上對衝掉,成為這九家投行里,」虧得最少的那一個」。

  而他這一砸,就把本來可能慢一點、緩一緩的下跌,一腳油門踩到了底。他親手引爆了那個死亡螺旋,然後把大摩、花旗、還有所有其他反應慢半拍的投行,全都拖進了這個萬劫不復的深淵。

  」去你媽的,你這個混蛋。」麥克在心裡把布蘭克費恩從頭到腳用最惡毒的語言問候了一遍。

  自己搶跑逃命也就算了,還把整個市場的第一顆雷給引爆了,讓所有人陪葬。

  但麥克很快就發現了一個更殘忍的事實。

  一個讓他連」憤怒」都無法維持下去的、冰冷的事實。

  他不能不砸。

  哪怕他現在就明白,對沖已經變成了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哪怕他知道自己砸出去的每一手空單,都在加速這場毀滅——

  他還是必須繼續砸。

  因為如果他停下來,如果大摩為了」不加劇下跌」而停止對沖,那結果會更慘。別的投行(高盛已經在砸了,花旗、還有那些歐洲銀行的機器也已經被觸發了)不會停。它們會繼續把價格往下砸。而大摩那筆沒有被對衝掉的、天量的期權敞口,就會在價格的持續暴跌中,虧得血本無歸。

  要麼跟著大家一起砸盤,把市場踩死,然後大家一起承受這個正在膨脹的虧損;要麼自己停下來,被別人砸出的暴跌,活活地、單獨地勒死。

  這是一個囚徒困境。而在這個困境裡,唯一」理性」的選擇,就是加入這場瘋狂的踩踏,拼命地砸盤,只求自己」死得比別人晚一點、少虧一點」,或者乾脆死的一樣一樣的。

  麥克感覺自己的喉嚨,發乾發苦。

  他就要下達那個指令了。那個他明知會加速世界毀滅、卻又不得不下的指令。

  然而,就在他準備開口的瞬間,另一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划過了他的腦海。

  那個念頭,讓他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認股權證。

  他猛地想起了幾天前,他和陸澤的那通電話。

  想起了那個他當時感激涕零、以為是」雪中送炭」的協議。

  陸澤」暫緩」了大摩本該支付的、那筆要命的期權保證金,換取的是大摩的認股權證——大摩暫緩多少,就折算成同等價值的認股權證。

  當時的麥克,因為躲過了」立刻追加二十億保證金」的滅頂之災,而對陸澤感激不盡。

  但現在。


  現在這個詭異的、垂直的暴跌,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遠星手裡那批期權的價值,正在以每秒鐘翻倍的速度,瘋狂地膨脹。

  意味著大摩作為對手方,欠遠星的那筆帳,也在以同樣的速度,瘋狂地滾大。

  麥克的腦子裡,飛快地進行著一個他不敢去算、卻又忍不住去算的計算。

  法案否決到現在,也就短短十幾分鐘。

  而就在這十幾分鐘裡,隨著油價從七十六砸到六十六、隨著金屬的垂直崩潰、隨著這些期權價值的爆炸式增長——

  大摩帳面上,欠遠星的錢,又憑空多了……

  至少二十億美元。

  在這短短的、他還在為法案否決而發愁的十幾分鐘裡。

  而這筆錢,因為那個」認股權證」的約定,最終都會變成遠星手裡、大摩的股權。

  麥克靠在椅背上,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最深處,一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徹骨的絕望。

  他之前以為,陸澤給他的那個」暫緩保證金」的協議,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可現在他才明白,那不是稻草。

  那是一根絞索。一根會隨著市場的暴跌,而越勒越緊的絞索。

  市場跌得越狠,他大摩欠遠星的就越多,被那根絞索勒得就越緊。而他為了活下去,還必須親手去砸盤,去加劇這場暴跌——

  去親手把那根勒在自己脖子上的絞索,拉得更緊。

  窗外,是時代廣場上空那片被暴雨籠罩的、灰濛濛的天。

  他的眼神里,那點屬於」尖刀麥克」的銳利和掙扎已經徹底熄滅了,只剩下一片認命般的、冰冷的死寂。

  他對著那個還在等待指令的、臉色慘白的固定收益主管,用一種沙啞得幾乎不成人聲的聲音下達了那個指令。

  」對沖。」

  」繼續對沖。全部砸出去。」

  」一手……都別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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