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建設性的參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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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五點。

  上西區的一間公寓裡,林濤正四仰八叉地睡在沙發上,茶几上還放著昨晚吃了一半的外賣披薩。

  「嗡嗡嗡——」

  刺耳的手機震動聲在木質茶几上像是個失控的電鑽。林濤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眼睛還沒睜開就按下了接聽鍵。在這個時間點,能打進他私人手機的只有兩個人:他遠在地球另一端的父母,或者遠星。

  「餵……」

  「林濤,你還有二十分鐘。」

  伊莎貝拉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讀行刑倒計時,沾滿寒氣。

  「洗把臉,穿上衣服,立刻滾回公司。如果是馬特那樣住在布魯克林的,我可以多給十分鐘。但你住得近。」

  林濤的睡意瞬間消散了大半,他猛地坐起身,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伊莎貝拉?現在是凌晨五點!又有什麼大單子要平——」

  「這不是交易指令。」伊莎貝拉打斷了他,「保爾森和SEC現在可能正在找藉口查封我們的伺服器。半小時內不到會議室,你明天就可以去高盛投簡歷了。」

  電話掛斷了。

  林濤抓著手機愣了兩秒,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腦門。他直接越過茶几,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就往門外沖。

  凌晨五點半。公園大道270號,遠星資本會議室。

  遠星的核心團隊——伊莎貝拉、林濤、馬特、本·卡恩和艾莉西亞——全員到齊。

  空氣里瀰漫著咖啡機運轉的聲音,但沒有人去拿杯子。會議室的百葉窗被完全拉下,頂部的冷光燈將每一個人的臉色照得有些蒼白。林濤的領帶歪著,本·卡恩的下巴上甚至還有一塊沒剃乾淨的鬍鬚膏泡沫,艾莉西亞則裹著一件寬大的風衣,眼神中透著不安。

  陸澤推門走了進來。

  他走到長桌的主位坐下,沒有拿咖啡,甚至沒有帶自己的筆記本電腦。他只是伸手,將一份列印出來的、用曲別針裝訂的三十頁厚的文件,輕輕地、不發出任何聲響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文件封面上赫然印著那行加粗的紅字:《比雷曼更大的定時炸彈:花旗集團的表外黑洞與會計魔法》。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本·卡恩和艾莉西亞在來公司的計程車上已經刷到了彭博的News Flash,林濤和馬特則是在剛才伊莎貝拉的簡短通報中了解了這顆剛剛引爆的核彈。

  「我只問一遍。」

  陸澤的目光緩慢地從左到右,掃過每一個人的眼睛。他的聲音很輕,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卻有一種讓人難以呼吸的壓迫感。

  「你們在坐的每一個人,有沒有在這個周末,或者過去的幾個月里,在任何私下場合、內部郵件、哪怕是喝醉酒後的吹噓中——參與過這份報告底層數據的提供?」

  陸澤的視線停留在艾莉西亞和本·卡恩身上,這兩個曾經在頂級投行內部工作多年的老手。

  「或者,和可能起草這份東西的人,有過哪怕一封郵件的往來?」

  「絕對沒有。」

  本·卡恩率先回答,他非常清楚這種事情的嚴重性。

  「我們雖然在交易室里討論過花旗的宏觀風險,但所有的指令都是你直接下達的。沒有任何人去碰過具體的SIV審計數據。這不是我們的工作範圍。」

  艾莉西亞也立刻搖頭,臉色有些發白:「陸,我當年雖然在雷曼看過相關模型,但這份報告穿透了花旗的特定CUSIP。那是花旗清算後台的東西,我根本不可能拿到。」

  「我也沒有。自進了遠星之後,我和外邊沒有可能涉及到這份報告的任何聯繫。」

  林濤接話道,他咽了口唾沫,「老闆,遠星的交易策略一直都是你直接給宏觀判斷和執行價格區間,我們不需要,也沒能力去搞這種……這種能進聯邦監獄的內部挖掘。」

  馬特只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但他緊鎖的眉頭和坦然的目光說明了一切。

  會議室里死一樣的寂靜。

  陸澤觀察著所有人的微表情。十秒鐘後,他身體微微向後靠,背部接觸到了椅子的皮革。那種像被無形的獵槍指著的空氣阻力感,終於從會議室里消散了一些。

  「很好。」

  陸澤的語氣恢復了日常那種令人稍感安定的冷淡。

  「我需要百分之百的確認,因為接下來我們將拿遠星、甚至是諸位的職業生涯,去做一個絕不容許退縮的法律賭注。」


  他轉過頭,看向伊莎貝拉:「把那份聲明發到他們的屏幕上。」

  伊莎貝拉敲擊了兩下鍵盤,會議室的大屏幕上立刻跳出了幾行文字。

  林濤湊近了一點,開始默讀那份準備發布給全球媒體的官方聲明。

  」……遠星資本特此聲明:本機構、管理層及所有關聯員工,未參與該報告的撰寫、數據收集與發布,與該信源不存在任何形式的關聯。遠星資本目前的宏觀對沖策略,均基於公開可獲取的宏觀經濟數據及市場交易信息……」

  讀到這裡,林濤、馬特等人都還能理解。撇清關係,免責聲明,這是標準的危機公關操作。

  但當林濤看到最後一條時,他停住了。

  」三,面對當前極度脆弱的市場環境,遠星資本呼籲所有市場參與者保持審慎與冷靜。我們將繼續對美國金融體系的長期修復能力保持建設性的關注。」

  會議室里響起了一聲非常突兀的清嗓子聲。

  本·卡恩推了推眼鏡,目光在聲明文件和陸澤的臉上來回移動了幾下,最終還是沒能忍住。

  「老闆……」這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露出了一種極度複雜的、混合著無奈和黑色幽默的表情。

  「這句話……是不是稍微有點過了?我意思是,我們目前恐怕持有市場上最大數額的看跌期權,我們帳面上現在還掛著大量的花旗遠期Put(看跌期權),而且我們還剛剛開始建倉外匯做空。我們呼籲全市場『保持冷靜』,並且『保持建設性的關注』?」

  「如果CNBC的主持人在今天早上播報這份聲明,我覺得貝基·奎克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會笑場。」馬特在一旁冷冷地補充了一句。

  林濤更是直接低下頭,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可疑地抖動著,顯然已經有點繃不住了。

  在整個金融體系因為一份致命報告而陷入絕望恐慌、準備迎來末日血洗的時候,全華爾街最知名的做空基金,居然在這個凌晨站了出來,一本正經地舉起了一塊寫著「要和平,要冷靜」的貞節牌坊。

  這種巨大的落差感和荒誕感,對於哪怕是在華爾街見慣了虛偽的本和馬特來說,都有些過於衝擊了。

  但陸澤沒有笑,反而透出一種一本正經的肅穆。

  他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著所有人。那是一種教父般審視他不知深淺的家族成員時的目光。

  」你們必須理解,不管是之那份公開信,還是雷曼倒閉前的那句聲明,它們的最終目的都是把我們和其他的做空基金區別開。在周末,也就是前兩天,市場對於我們和SEC的動態有那麼一點...誤傳。這在當時無所謂,但之後你們得意識到,我們,甚至整個市場,面臨的將更多是政治問題而不是金融問題。」

  「如果你們想在下個月,當華爾街屍橫遍野的時候,依然能坐在高級餐廳里安穩地享受那些合法變現的收益,而不是花巨資聘請律師去和聯邦檢察官解釋每一筆交易;那麼現在,從你們的腦子裡,徹底清除掉那種自己是『聰明掠食者』的虛榮感。」

  陸澤的語調不疾不徐,他環視了一圈會議室里的五個人。

  「我需要你們從現在開始明白一點:遠星不接受任何個人英雄主義和做空光環。如果在外面有人問起你們的操作,答案永遠只有一個。」

  陸澤一字一句地給整個遠星資本的基調下了最終定義:

  「遠星一家極其保守的對沖基金。我們雖然在極少部分的敞口上有做空保護,但遠星始終是對市場保持建設性關注的正當實體。我們是合法的投資機構。我們更是這個國家金融市場良性的、建設性的參與者。」

  「而且,」

  陸澤攤了攤手。「比起那些把垃圾包裹成巧克力兜售,最後不得不用納稅人的錢給他們擦屁股的投行,比起那些只顧著自己做空而不向市場警示風險的人,難道遠星擔不起這個稱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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