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轉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2008年9月13日,星期六。

  紐約西街200號,高盛集團總部大樓,頂層CEO辦公室。

  勞埃德·布蘭克費恩擰上鋼筆的筆帽,將它輕輕放在紅木桌面的筆架上。

  筆尖和金屬架碰撞,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咔」聲。

  在他面前,平攤著一份剛剛簽好字的文件。

  《成為銀行控股公司(BHC)的申請書》。封面上蓋著高盛的藍金色徽標。

  布蘭克費恩的目光落在那幾頁薄薄的紙上。外面是刺眼的秋日陽光,哈德遜河在落地窗外波光粼粼,幾艘白色的遊艇正悠閒地劃開水面。

  但他的心情卻像凝固了的鉛一樣沉重。

  銀行控股公司。

  這六個字在他嘴裡的味道,比桌上那杯不加糖的黑咖啡還要苦澀。

  高盛成立於1869年。一百三十九年來,它一直是、並且只是一家投資銀行。

  純粹的、驕傲的、不受存款保險和美聯儲常規監管約束的華爾街之王。

  這種純粹性不僅是一種商業模式,更是一種身份認同——高盛人從入職的第一天起就被灌輸的信條:我們不是銀行。

  我們比銀行聰明,比銀行靈活,比銀行賺錢。

  銀行是大象,我們是雄獅。

  獨立投行意味著不受商業銀行那些沉悶繁瑣的資本充足率限制。意味著可以動用三十比一甚至四十比一的極端槓桿,去撬動讓全世界目眩神迷的暴利。

  而現在,這個時代結束了。

  只要這份文件明天送進美聯儲的大門,高盛就不再是華爾街的掠食者。

  資本充足率要求、槓桿率限制、壓力測試、流動性覆蓋率……

  一整套為商業銀行設計的、繁瑣的、保守的、在高盛人看來幾乎是」侮辱性」的監管框架。

  高盛過去那種用三十倍槓桿在全球市場上高速旋轉的商業模式,將被從根基上掐死。

  作為交換,高盛將獲得美聯儲貼現窗口的永久接入權,在流動性枯竭時,可以直接向美聯儲借錢續命。

  這是一筆交易。

  用自由換安全,用速度換存活。

  布蘭克費恩閉上眼睛,眼球在乾澀的眼瞼下微微轉動。

  他從布魯克林東紐約區的街頭長大。他父親是郵局分揀員,母親是收銀台職員。

  他靠獎學金讀完了哈佛,在高盛從最底層的黃金交易員一路爬到CEO。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生存」這個詞的重量。

  當不得不在」死得體面」和」活得難看」之間做選擇時,他永遠選後者。

  但這不意味著他不痛。

  布蘭克費恩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伸手翻開申請書的第一頁。他的目光停在了一行標準的法律術語上:」高盛集團特此申請,依據《銀行控股公司法》第三條之規定,轉型為銀行控股公司……」

  一百三十九年。

  從馬庫斯·戈德曼推著手推車在曼哈頓下城收購商業票據開始,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大蕭條、石油危機、黑色星期一、網際網路泡沫。高盛以投資銀行的身份活過了一百三十九年。

  在他手上,終結了。

  他清楚的知道,他不是,也不再可能是高盛最偉大的CEO。

  西德尼·溫伯格、古斯·列維、約翰·溫伯格——那些名字刻在高盛的歷史裡,像是大教堂穹頂上的壁畫。

  而他,勞埃德·布蘭克費恩,將被記住的方式是:在他的任期內,高盛不再是高盛了。

  不是因為他經營不善。不是因為他判斷失誤。

  而是因為整個世界在2008年9月徹底變了,變得讓一家純粹的投資銀行無法在其中獨立生存。

  貝爾斯登在三月份死去,然後是雷曼,它的屍體還在發臭。接下來是美林,也消失了。

  而大摩——

  約翰·麥克比他早了幾個小時提交申請,他接到這個電話時,只說了一個好。

  鬥了整整幾十年、爭奪華爾街王座的兩家獨立投行,最後竟然在美聯儲的避難所門口撞在了一起,像兩條在暴風雨中不得不擠進同一個狗洞的流浪犬。


  從明天開始,美利堅合眾國,將不再有任何一家獨立投資銀行。

  一個由膽識、貪婪和絕對自由構築的世紀,在這一份幾頁紙的表格面前,悄無聲息地物理性死亡了。

  布蘭克費恩睜開眼,從雪茄盒裡拿出一支沒有點燃的雪茄,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嗅了一口菸葉的澀味。

  夠了。

  悲哀是給歷史學家留的情緒。作為高盛的現任CEO,他沒有時間哀悼。

  布蘭克費恩深吸一口氣,拿起了那部他只在極少數情況下才會使用的私人手機,然後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

  」拜倫。」

  布蘭克費恩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他的下屬們熟悉的、不帶任何多餘情緒的沉穩

  」你今天需要打電話給奧馬哈。」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拜倫·特羅特。高盛投資銀行部副董事長。

  在華爾街,他有一個獨一無二的頭銜——」巴菲特唯一信任的銀行家」。

  在過去的十五年裡,他是沃倫·巴菲特和華爾街之間幾乎唯一的橋樑。

  巴菲特不信任投行,不信任金融工程,不信任任何穿著三件套西裝、嘴裡蹦希臘字母的人。

  但他信任拜倫·特羅特,因為特羅特說話像中西部農民一樣直接,從不在交易條款里藏暗門。

  」勞埃德,」

  特羅特的聲音從那邊傳來,帶著一點中西部的鼻音。」你想讓我去聯繫沃倫注資。」

  」我們需要他。」布蘭克費恩說。

  」多少?」

  」數字可以談。但這不是關於數字的事情,拜倫。」

  布蘭克費恩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申請書的封面上。

  」高盛從今天開始,是一家銀行控股公司了。這意味著我們會暫時活下來。但這只是暫時的,它可以使我們不會被立刻擠兌死,但。恐慌是最具殺傷力的武器。

  市場——不,不只是市場,是這個國家,需要看到一個信號。一個足夠響亮、足夠清晰、讓所有人都能看懂的信號。」

  他走回窗邊,背對著整間空蕩蕩的辦公室。

  」信號就是:沃倫·巴菲特,全世界最謹慎、最不願意碰華爾街的投資者,願意把真金白銀押在高盛身上。」

  布蘭克費恩停頓了一下。

  」當他簽下那張支票的時候,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投資者、每一個儲戶、每一個正在考慮要不要從銀行里取出存款的普通人,都會停下來想一秒鐘:如果巴菲特覺得高盛沒問題,那也許——也許事情沒有電視上說得那麼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