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覆巢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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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最後一周。

  紐約的盛夏潮濕、悶熱,中央公園滿是躲避酷暑的人群。

  但在公園大道270號二十七層,恆溫二十一度的遠星資本交易室里,瀰漫著一種極度克制的、手術室般的死寂。

  大屏幕上,WTI原油主力合約數字不斷跳動:$144.72。

  林濤雙手扶著鍵盤,緊盯著屏幕。過去兩周,他的工作已完全從」建倉」轉為了」拆倉」。遠星在原油上的多頭頭寸,正像一棟被精密爆破的大樓,被層層剝離、分批消化進市場的買盤中。

  上午十點。陸澤步出辦公室,走到交易室中央的空位坐下。

  所有人把椅子轉向他。伊莎貝拉也走了過來。

  」石油的清倉進度。」

  馬特先開口:」期貨多單上周已全部出清。ETF和能源股明倉這兩天處理完了。」

  」期權呢?」

  伊莎貝拉翻開平板:」第二批,35%的主力期權倉位,這兩周陸續出清完畢。」

  她停頓了一下。

  」增量落袋,約十億美元。」

  交易室里安靜了兩秒。

  林濤沒有說話。

  他早就知道這個數字的量級,但聽到被念出聲,還是感到了某種真實的眩暈感。

  」加上六月初第一批的十一億,」

  伊莎貝拉繼續說。」原油這條線的已實現利潤,目前合計約二十一億。」

  」還剩15%。」陸澤說。

  」對。最初始的零成本底倉,按您之前的指示留著。」

  陸澤看了一眼大屏幕上144美元的數字。

  」出掉。」

  伊莎貝拉的筆尖停了一下。」全部?」

  」全部。」

  」現在油價還在漲——」林濤下意識地開口,然後停住了。

  陸澤看了他一眼。

  」七月了,再不出就晚了。」

  就這一句話。沒有解釋,沒有分析。

  林濤閉上嘴。

  馬特已經在鍵盤上動了,開始拆分最後這批底倉的出貨計劃。

  伊莎貝拉在平板上記下,然後抬起頭:」這批底倉的權利金接近於零,現在每桶價值約十九到二十四美元區間。按現有持倉量估算,出完之後原油這條線的總利潤——」

  她按了幾下計算器。

  」大約二十五億到二十六億美元之間。」

  這個數字在交易室里停了很久。

  沒有人鼓掌,沒有人說話。林濤盯著自己的屏幕,感到一種說不清楚的、近乎荒誕的感覺——他知道四個月前遠星帳上只有五百一十二萬美元。

  現在,光是原油這一條線,就賺出了這個數字的將近五百倍。

  遠星大概可以榮登進入華爾街對沖基金十億俱樂部的最速傳說。

  」接下來布置幾件事。」

  陸澤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宣布下一個會議議程。

  」第一,追加看跌倉位。」

  他看向馬特:」標普、原油和XLF的Put,場內該建倉的繼續建倉。VIX Call同步跟上。」

  馬特點頭,記錄。

  」場外的部分,」

  陸澤繼續,」原油再追加一批看跌。行權價往下壓。」

  林濤抬起頭。

  」壓到多少?」

  」六十到八十。」

  林濤沉默了一秒。

  」老闆,六十……」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之前買八十的時候,我就覺得是在賭大蕭條。六十是——」

  」更深的大蕭條。」

  陸澤平靜地接過他的話,」我知道。」

  」場內基本沒有這個深度的流動性。」

  馬特說,不是在質疑,只是在確認執行路徑。

  」所以走場外。」


  陸澤說,」我們有九條通道。這個價格的期權他們會認為我們是送財童子,哪怕是高盛也不會拒絕的。另外銅和工業金屬也加一批,行權價同樣往極端方向壓。」

  伊莎貝拉記下,沒有追問。

  」標普、原油、工業金屬,這幾個方向的看跌,場內場外合計,從落袋的利潤里撥五億。」

  」第二件事。」

  陸澤伸出第二根手指,」剩下的錢,拿十億,做多長期國債。」

  林濤和伊莎貝拉同時抬起頭。

  」通過摩根大通的固定收益櫃檯。TLT、三十年期國債期貨、利率互換,讓他們給一個組合方案。」

  陸澤說,」這周之內把框架談好。」

  交易室里安靜了一拍。

  林濤看了一眼伊莎貝拉,又看了看陸澤。

  」老闆,」

  他慢慢開口。

  」我們平時場外的大單都走高盛的通道。這次國債,為什麼選摩根大通?」

  陸澤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大屏幕。144美元的原油,還在一格一格地往上跳。

  沉默了四五秒。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用的是中文。

  他說完,起身走回辦公室。門關上了。

  交易室里安靜了很久。

  兩個人聽懂了這句話——伊莎貝拉和林濤。而馬特雖然不懂中文,但他猜得出一點點,畢竟他是風控。

  林濤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沒有再問。

  伊莎貝拉低下頭,繼續在平板上記錄。手指的速度慢了半拍。

  她把所有的部署細節記完,然後在最後一行空白處,停下來。

  她開始列數字。

  標普Put,從現在的1300點開始梯隊布局到700,按現有權利金水平,五億的預算能撬動的名義敞口——她按了幾下——大約兩百億到五百億。

  原油從144跌到六十,六十美元行權價的場外Put,權利金大概在0.05到0.08美元/桶,按兩億的預算,如果真的跌到六十,每桶賠付約二十美元,總賠付——

  她停了一下,又按了幾下計算器。

  五百億到八百億。

  銅鋁工業金屬,XLF,高收益債——她沒有繼續算下去。

  加上九條ISDA通道里的CDS,名義敞口已經超過兩百億。

  她把這幾個數字粗粗加在一起。

  如果全部生效——

  如果標普真的跌到那些行權價,如果原油真的跌到六十甚至更低,如果那些CDS全部被觸發——

  她盯著那個最終的數字。

  可能超過一千億美元。

  伊莎貝拉把筆放下,坐在那裡,看著自己寫的這幾行數字。

  怎麼會全部生效。

  這需要一場真正的大蕭條。需要整個金融體系的系統性崩潰。需要美國的實體經濟以一種歷史上從未發生過的速度陷入衰退。

  這不可能全部生效。

  而且沒有人能賠得起這筆錢,高盛賠不起,大摩也賠不起。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陸澤辦公室那扇關著的門。

  然後她把那頁紙翻過去,繼續處理手頭的文件。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算了這道題。

  也沒有告訴任何人,在那個數字出現在她腦子裡的瞬間,讓她感到不安的,不是那個數字本身——

  而是她發現,她已經不像三個月前那樣,能夠輕易地告訴自己」這不可能發生」了。

  陸澤本身似乎帶著一種和「不可能」相斥的氣息。

  下午,陸澤重新走出來,在伊莎貝拉工位旁邊停了一下。

  」人手不夠了。」

  」我知道。」伊莎貝拉已經在擬招聘需求了,」固定收益方向的,懂國債和利率曲線的。」


  」還需要一個懂工業金屬衍生品的。銅鋁這塊場外的東西,現在沒有人能獨立跑。」

  」明白。」伊莎貝拉在平板上加了一行。

  陸澤轉身往回走。

  」貝爾斯登的債券部和大宗部,應該還有不少人在找出路。」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

  」這周之內給我名單。」

  門關上了。

  交易室里,鍵盤聲重新密集起來。

  大屏幕上,原油還在跳。

  144.89。

  林濤盯著那個數字,想起陸澤說的那句話。

  七月再不出就晚了。這句話帶著一種確定性,或者說老闆的每句話似乎都帶著確定性。

  老闆簡直像從未來穿越回來的.....林濤腦海中冒出這個想法,在他讀博士的時候,偶爾會去看看國內的小說緩解壓力,只是那些小說都是從現在穿越回古代。

  他搖了搖腦袋,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趕出腦海里。

  ....

  同一天下午。

  【老闆,有個自稱SEC執法部門的埃文·米勒聯繫前台,想約您做次「非正式」交流。】

  陸澤目光稍停。在華爾街的語境裡,「非正式」往往意味著對方還沒掌握確鑿的調查證據。

  【有沒有說是關於什麼事?】陸澤回復。

  【說是關於遠星在「近期若干市場重大事件」中的交易。這人是SEC紐約辦公室的資深律師,直屬主管阿爾弗雷德·霍布斯是個出名的「做空強硬派」。】

  陸澤靠在椅背上。繞開官方程序直接接觸前台,這更像是霍布斯在正式調查前的一場私人試探行動。

  他拿起手機,給出答覆:【告訴他我下周有空,讓他來辦公室。不需要通知律師。】

  伊莎貝拉這次停頓了近十秒才回復——對她而言極其罕見:【老闆,SEC的人來訪,按照合規,至少該讓法務傑森在場。】

  看著這條消息,陸澤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種在棋盤上發現新棋子時,極度克制的興致。

  【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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