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貪婪與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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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六日,星期五。

  對於美國實體經濟來說,這是一個黑色日子。

  美國勞工部在盤前公布了五月份的非農就業數據:失業率跳升至5.5%,創下四年來的單月最大漲幅。新增非農就業人數為負四萬九千人——不是增長放緩,是在萎縮。

  電視新聞里,排隊領取失業救濟金的畫面在滾動播出。底特律的一家汽車零部件工廠宣布裁員兩千三百人。佛羅里達的房屋止贖拍賣數量創下歷史新高。加利福尼亞州的一個建築工人工會說,他們百分之四十的會員已經超過三個月沒有接到新的工程。

  伯南克昨天那段」高度警惕通脹」的鷹派講話餘音未散,經濟衰退的冰冷現實就毫不留情地砸在了所有人臉上。

  按照經典的經濟學邏輯:失業率飆升,經濟衰退,實體需求銳減,原油價格下跌。

  事實也確實如此——在非農數據公布後的前十五分鐘裡,WTI原油主力合約應聲跳水,從昨日收盤的134美元迅速滑落至128美元附近。

  遠星資本的交易室里,CNBC的直播畫面被分在了右上角的一塊屏幕上。

  一個失業的中年男人對著鏡頭說:」我在福特幹了十七年。上個月他們告訴我,我的崗位沒有了。」

  他身後是一條排了將近兩個街區的隊伍,每個人手裡都攥著一疊文件。

  而在同一塊大屏幕的左側,原油的分時線正在128美元附近劇烈抖動。

  然後,在這個已經徹底失去理智的市場裡,邏輯的保質期到了。

  十五分鐘。

  上午十點整。

  當傳統的多頭還在猶豫要不要止損,當空頭以為自己終於迎來了曙光的時候——一股極其龐大的、完全不講道理的資金洪流,毫無徵兆地衝進了紐約商品交易所。

  不是在買原油現貨。是在瘋狂掃蕩所有七月和八月到期的看漲期權,以及遠期期貨合約。

  這股資金的邏輯簡單粗暴到了極點:

  美國經濟爛透了。信貸市場凍住了。股市在跌。美元在貶值。次貸的窟窿深不見底。

  除了大宗商品,這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可以避險的硬資產了。

  買石油。買一切能燒的東西。

  128……131……135……138……

  價格在屏幕上往上躥的速度,快到林濤的眼睛幾乎跟不上。

  交易室右上角的CNBC畫面里,那個失業的中年男人還在說話。他在說他的女兒明年要上大學,他不知道學費怎麼辦。

  而在同一塊大屏幕的左側,原油的分時線像是一支被從弓弦上釋放的箭,以一種近乎垂直的角度,射向了一個所有教科書都認為不應該存在的高度。

  139……139.50……

  」老闆。」

  林濤的聲音有些發緊。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139.50了。」

  沒有人回應他。

  陸澤還沒有從辦公室出來。

  140。

  馬特站了起來。

  這個在雷曼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資深交易員,雙手撐在桌面上,盯著那塊期權浮盈面板。上面的數字正在以每秒鐘上百萬美元的速度跳動。

  」這不科學。」

  馬特的聲音極其低沉,但林濤能聽出那裡面壓著的東西。

  」實體需求在萎縮。失業率在飆升。他們憑什麼買到140?」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答案不在經濟學的教科書里。答案在恐懼里——當所有傳統的避風港都在坍塌的時候,資金會湧入任何一個看起來還沒有坍塌的地方,不管那個地方的地基是不是也已經在裂開。

  伊莎貝拉站在自己工位前,手裡緊緊攥著筆。她轉頭看向主辦公室的方向。

  門開了。

  陸澤走了出來。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裡端著那杯永遠不會換的黑咖啡。

  他走到交易室中央坐下,抬起頭,看著大屏幕。

  141.25美元。

  單日暴漲超過十美元。


  CNBC的畫面切了。那個失業的中年男人不見了,換成了一個滿臉紅光的能源分析師,在鏡頭前手舞足蹈地喊著」超級周期」和」一百五十美元不是夢」。

  同一個屏幕。左邊是失業的工人。右邊是癲狂的油價。

  陸澤看著這個畫面,喝了一口咖啡。

  」老闆。」

  林濤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陸澤轉過頭。

  林濤的臉因為腎上腺素的飆升而微微發紅,眼神里有一種他自己大概都沒有意識到的、極其複雜的東西——恐懼和貪婪交織在一起,像兩條蛇在他的瞳孔深處纏繞。

  」我們昨天在130到135的區間,已經平掉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期貨。」

  林濤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按照昨天的計劃,今天應該繼續出第二批。」

  他停頓了一下。

  」但是老闆——今天漲了十美元。如果我們昨天沒有出那一批——」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他的意思極其清楚。

  昨天賣掉的那一批,如果留到今天,又多賺了幾千萬。

  我們是不是賣早了?

  今天還要繼續賣嗎?

  如果明天又漲十美元呢?

  這不僅是林濤一個人的想法。在此刻的華爾街,在每一間還持有原油多頭倉位的交易室里,在每一個盯著屏幕上那條幾乎垂直向上的K線的交易員腦子裡,都在閃過同一個念頭:

  再等等。

  再等一天。

  也許明天又漲十美元。

  當市場以一種非理性的方式獎賞你的時候,主動離開牌桌需要的力氣,遠遠大於繼續坐在那裡。

  陸澤看著林濤。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交易室右上角的CNBC畫面。

  那個能源分析師還在喊,聲音被調成了靜音,但嘴唇的動作和誇張的手勢,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種癲狂的熱度。

  然後他把目光移到了左邊的另一塊屏幕上。那上面播放的是彭博電視,一條滾動字幕正在屏幕底部緩緩爬過:

  【美國五月失業率跳升至5.5%,為2004年以來最高。新增非農就業人數連續第五個月為負。】

  兩個畫面。兩個世界。

  一個世界在崩塌。另一個世界在狂歡。

  它們不可能同時是對的。

  」林濤。」陸澤的聲音很平靜,」你看一下那塊屏幕。」

  他指的是CNBC那塊。

  」那上面在喊什麼?」

  」一百五十……兩百美元。」林濤說。

  」再看那塊。」

  陸澤指向彭博電視的滾動字幕。

  林濤看了一眼:」失業率5.5%。」

  」一邊是失業率四年新高。另一邊是原油單日暴漲十美元。」

  陸澤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現象。

  」你覺得這兩件事,哪一個會先糾正另一個?」

  林濤沒有回答。

  」油價今天漲到141,不是因為世界上突然多出了一百萬桶的需求缺口。」陸澤說,」是因為恐懼。是那些從信貸市場裡逃出來的、無處可去的錢,在拼命往這個池子裡擠。」

  」這種錢推動的上漲,和基本面推動的上漲,有一個本質區別。」

  他看著林濤。

  」基本面推動的上漲是慢的、穩的、有支撐的。你可以慢慢離場。」

  」恐懼推動的上漲是快的、猛的、沒有根基的。它漲得有多快,將來跌得就有多猛。而當它掉頭的時候,不會給你從容離場的機會。」

  林濤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陸澤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昨天我們按計劃出了第一批。今天漲了十美元。你覺得我們賣虧了。」

  林濤沒有否認。


  」如果今天不出第二批,明天又漲十美元。你會覺得昨天的決定是英明的。」

  」但如果今天出了第二批,後天又漲了十美元——你又會覺得今天賣虧了。」

  陸澤看著他,語氣里沒有任何嚴厲,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耐心。

  」林濤,你知道這種心態叫什麼嗎?」

  林濤沉默了。

  」這叫讓市場替你做決定。」

  」市場漲了你就覺得不該賣。市場跌了你就覺得該賣。你的判斷永遠比市場慢一拍,永遠在追著價格跑。」

  」而計劃存在的意義,就是在你的情緒被市場綁架的時候,替你做出那個你自己做不出來的決定。」

  陸澤把視線從林濤身上移開,掃過馬特和伊莎貝拉。

  」昨天我說了,按計劃分批清倉。今天的計劃沒有變。不會因為漲了十美元就變,也不會因為跌了十美元就變。」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簡短,像是在下達戰場上的指令。

  」馬特,期貨多單繼續出。冰山單,分批,和昨天一樣的節奏。」

  」伊莎貝拉,深度價內的期權,聯繫高盛和大摩的場外櫃檯,要求提前結算一部分。趁現在市場情緒亢奮,他們的報價會比平時好。」

  」林濤。」

  林濤抬起頭。

  」你的任務不是盯著油價。油價不是你的事。」

  陸澤看著他。

  」你去盯標普和VIX的遠期看跌期權。場內的。看看什麼價位有流動性,什麼深度能吃得下。不要急著下單,先把情況摸清楚。」

  林濤愣了一下。

  標普的看跌期權?

  他們剛剛還在討論要不要繼續持有原油的多頭。現在老闆讓他去看標普的空頭?

  」套出來的現金,先歸集到一起。」

  陸澤對伊莎貝拉說,」我們很快要用。」

  他拿起咖啡杯,走回辦公室。

  在門口停了一下。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遵守計劃。計劃不是在行情平淡的時候用的。計劃就是為今天這種日子準備的。」

  門關上了。

  交易室里安靜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馬特第一個動了。他深吸一口氣,十指落回鍵盤,開始拆分當天的減倉指令。

  算法啟動。

  冰山單掛出。

  伊莎貝拉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高盛的場外交易台。

  」我是遠星資本的伊莎貝拉·陳。是的,我們要提前結算一部分多頭期權合約。」

  林濤最後看了一眼大屏幕上那個還在往上跳的數字——142.17——然後把目光從原油走勢圖上移開,切換到了CBOE的標普500期權鏈界面。

  密密麻麻的行權價和報價數據鋪滿了整個屏幕。

  他開始逐行掃描,尋找那些遠期深度價外看跌期權的流動性分布。

  電視機里,畫面又切了回來。

  不是那個能源分析師了。

  是另一個城市的另一條隊伍。排隊的人從一扇玻璃門一直延伸到了街角。

  門上貼著一張告示,寫著」失業救濟申請處」。

  隊伍里有一個年輕的女人,大約二十五六歲,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工裝。她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孩子在六月的陽光下熱得直哭。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麻木,而是那種已經把所有能哭的眼淚都哭完之後的、乾涸的平靜。

  林濤的目光在那個畫面上停了一秒鐘。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掃描標普的期權鏈。

  在他身後的大屏幕上,兩個世界還在同時運轉。

  一個在排隊。一個在暴漲。

  而在這間安靜的交易室里,一場涉及數十億美元的戰略大撤退,正在油價最癲狂的漲聲中,悄無聲息地推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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